岐鸣关的城墙最高处,有一人倚危栏而独立。
他身披甲胄,腰悬长剑,被北地的风雪染了一头华发。北方天狼星高挂,在他身侧呼啸飞扬的军旗之上,深邃得扑朔迷离。
桅杆上的军旗,以狼首为徽,旗上赫然大书着一个暗红的“徐”字。
军旗并不崭新,反倒有些残破,黑旗上的红字仿佛经年的血色,已然变得黯淡,但它却昂然立于岐鸣关最高处三十余年,如同一只猛兽的瞳孔,时刻注视着这座城,威严而神圣。
他沉思不语,在这座两国交界的城池,风景虽然如画,山河却是破碎分割的。自临邑城北的岐鸣关远眺,西北是大风山,东南是无涯河。他站在界山界河之间,眼前是云州,身后是宁朝。
“若是……”
他刚开口,有人便声情并茂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啊!若是再给我三万铁骑,本将军一定踏破云州关阙,一统南北,结束这无休无止的征伐!”
“……”他转过身,未见其人,便唤出其名,“陆承恩!”
来人是南宁镇北军的将军陆承恩,其父出自靖安侯麾下,如今他子承父业,虽只有二十三岁,亦是军中南征北战的一员骁将。
陆承恩大笑:“冠英伯,叫我好找!”
冠英伯徐岑瞧着他:“大半夜的,你来干什么?”
陆承恩提起了手中叮当碰撞的酒瓶:“大半夜的,自然是找你喝酒啊。”
徐岑叉着手:“什么酒?”
陆承恩得意地摇摇瓶身:“这名儿可应景了,叫雪、中、仙。”
徐岑拿过酒瓶,往嘴里一倒,白了他一眼:“雪中仙?闻所未闻,哪儿来的?”
“南,南边来的……”陆承恩急道,“但是!我可是用自己的私房钱买的啊,可没有挪用军饷!”
徐岑笑着,递过酒瓶给他:“你尝尝。”
陆承恩喝了一大口,顿时狐疑:“这酒……怎么没味儿啊……”
徐岑笑道:“被人骗了吧,雪中仙,名儿倒是应景,不就是雪水吗?”
陆承恩大骂:“这该死的小兔崽子,我非生扒了他的皮不可!敢讹老子!”
徐岑叹道:“乱世光景,人心不古啊。”
陆承恩怒气冲冲:“若不是这荒年灾景的,什么都缺,老子会贪他那一口?还说什么一路从南边北上,就为了赚些辛苦钱,养活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呸!老子若不给他守这座临邑城,北方的云州人一攻进来,叫他们黄泉路上去团圆吧!”
徐岑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承恩啊,有一个人呢,从小没有吃过什么好的,穿得也是衣衫褴褛破破烂烂的,他流落街头,差点儿死了,幸好被一个人的一口粥救了。后来,他住进了一个好地方,成了人上人,还是念着那个人的恩情,自己一穷二白,日日施粥救人……”
陆承恩更加愤怒道:“哪个冤大头!喝粥有什么意思,我铁血男儿,自然该喝酒!”
“……”徐岑有些无语,良久,方才想起他讲这故事的初衷,“我的意思是,如今时节,众生皆苦,哪儿没有穷困潦倒的人呐?所以,我看那人未必真是一个煞费苦心的南方骗子,多半是个城中饥民。临邑民风淳朴,若不是到了山穷水尽之时,又怎会在你的虎口中去讨这一□□路呢?”
听完这一席话,陆承恩冷静下来:“唉,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还不行吗!”
徐岑瞧他一脸丧气样,又道:“承恩呐,你得学会苦中作乐,不然这塞北的长夜,可有你好受的。”
陆承恩挑眉:“好啊,那就请冠英伯赐教,这么苦,怎么乐?”
徐岑清了清嗓子,还未出口便自己发笑起来:“你看,这雪中仙呢,倒像我在京州时喝过的一种酒。那时我与我一个朋友烧酒吃牛肉,我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的这酒,喝到嘴里,却如你今日一般,无色无味。”
陆承恩狐疑:“什么酒?”
徐岑好笑道:“那酒呢,叫含泪之微笑。不过是那酒家戏耍我,招牌写着不退不换,害我花了五两重金买了一大坛子水,只能含泪微笑咯!我看这雪中仙名字也一般,入乡随俗,你以后老了,在临邑开个酒铺,铺中招牌……就叫山神的眼泪吧!”
“我为什么会开这酒铺……”陆承恩十分不解地看着徐岑,“但是,冠英伯苦中作乐的本事,绝……”
“我这算什么,”徐岑笑道,“你是不知道,我当时气得要掀桌子砸了他家店,我那朋友却拉住了我,在我面前把那水当了酒,痛快地一碗碗喝了。那家伙说,既来之,则安之。”
陆承恩歪了下头:“啊?”
徐岑又用大白话说了一遍:“他的意思就是,自己花钱买的,含泪也要笑着喝掉。”
陆承恩大笑:“冠英伯还有这样一个穷酸朋友呢?谁啊?”
徐岑点头:“京州那个施粥的家伙。”
陆承恩思索道:“此人脾性倒是听起来有些耳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