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一凛,自觉这四方宫城的路,真是长路漫漫,又了无生趣。
沿着宫墙往南,又往西,再往南,又往东,马车终于停下。穆襄王走到婚车周围,道:“到了,郡主暂歇在这长乐宫吧,此后事宜,想来君上早有安排。”
“北冥谢过穆襄王。”
穆襄王略一颔首,挥一挥衣袖,不做片刻耽搁,消失在朱红色的宫城之中。
俞遥抬头,这座宫殿上竟真的赫然题着“长乐宫”三字,她目色怆然,呆滞地站在宫门前,久久不进。
“银泠,银泠……”
俞遥低头,盖着红盖头的银泠正拉着自己:“走吧。”
“是,郡主。”俞遥扶着银泠,踏进了天家膝盖那般高的门槛,长乐宫前,两列宫人内侍纷纷下拜行礼:“奴婢参见北冥郡主。”
“起来吧。”
“谢郡主。”
俞遥掩面,便是怕日后同银泠换回身份之时被这些朝夕相处之人所识破。她扶着银泠,走过殿前的青砖路,踏入氤氲飘香的正殿,不禁道:“好香啊。”
一宫人礼道:“郡主,这是中原最好的茶叶,洛桑花茶制成的香,此香有养性、凝神、明目之效,郡主此来中原,便将他乡作故乡,愿郡主福泽深远、无忧长乐。”
俞遥转身去看香炉里的香,背对着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人道:“奴婢秋霜。”
俞遥道:“你方才说,这是中原最好的茶叶?”
秋霜点头道:“是,这洛桑花乃洛水南岸古茶木所生,那古木如今仅有七株,一年开一次花,花落而叶茂,香凝三日不散,是洛城每年送往京州朝贡之物。洛桑花茶珍贵又稀少,连君上想喝,也得足足等一年呢。”
盖头中,银泠道:“如此珍贵名茶,你们也舍得制成香料吗?”
秋霜笑道:“内侍长郑大人说了,这是君上的亲口嘱咐,茶马古道虽然禁闭,故人之憾却不得不了却。”
“故人?”银泠不解。
俞遥背过手,佯装左右踱步,端详屋内的陈设:“郡主乏了,你先下去吧。”
秋霜瞧着这个奇怪的侍女,居然不顾主子,自己到处走动,愣在了原地。
银泠道:“下去吧。”
“是,郡主。”秋霜一面走,一面百思不得其解。
人已走远,银泠把头纱一掀,关上了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道:“郡主,快,换回来,换回来!”
俞遥笑着解开银泠身上的婚服:“唉,还是做银泠好。”
银泠略现忧色:“郡主,难道临王殿下是个獐头鼠目、面目可憎之人吗?”
俞遥笑道:“不是。”她的手指刚触摸到香炉中的半截灰烬,不觉一缩,“我只是觉得,他离我很远罢了。”
银泠不平道:“郡主,这有何难?他离你很远,你便走近他就是了。”
俞遥笑道:“可我已经走到这长乐宫里来了。”
“长乐……”银泠仿佛明白了什么,叹道:“郡主,他已经成了护佑云中的风山君,永远留在大风山了。你们之间隔的界河,不是无涯,是黄泉……”
俞遥摸了摸头上的长乐簪,指尖所触之处,不用眼观也能知晓是双首飞鱼的鱼眼,她淡淡道:“我知道。”
银泠道:“郡主……真的知道吗?”
俞遥未曾更衣,便放肆地张开双臂,躺在了榻上:“银泠,你困了吧?我与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银泠走到她身旁坐下:“好。”
俞遥闭着眼,道:“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冬天,一个小女孩和他的父亲不远万里到了京州。那时候,云中和宁朝的茶马之路还没有断,小女孩的父亲找到了中原的南宁王,南宁王答应他要给他全宁朝最好的茶叶,可是小女孩忽然得了一种病,父亲等不及南宁王的茶叶,就带着她回了家。”
银泠叹道:“她的病,是寒疾吧?”
俞遥闭眼微笑:“那个冬天,原本只是风寒,不知为何,那病就好像滚雪球一般愈演愈烈,父亲随行的医师说,这是冰火相生相克的病症,只有雪山之寒可以克制小女孩的热毒,于是,她就这样回了云中,再也没有离开过雪山。可是年复一年,这病越来越奇怪,即使她卧于雪山之上,时而还是有烈火焚身之痛。好在后来,父亲给她找到了白泽角……”
银泠道:“可是郡主,眼下的京州,既没有雪山,也没有白泽角……”
俞遥笑道:“这病不是一到冬天才折磨人吗,现在才是春天,新年开始的季节。”
银泠的眼神坚毅:“所以郡主,一年之内,必须北上。”
屋檐上有瓦片滑落之声,银泠警觉道:“谁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