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进入了梦乡,赵铮却整晚睡不着觉,于是又回到“清心”匾额之下的案前坐着。他的心静不下来,任凭二十年生命中的各种碎片纷然涌入脑海,头痛欲裂。
好在十一年来便是这么过来的,等待夜尽天明,似乎已算不上一桩难事。
食过午膳之后,他目送俞遥往天牢的方向去,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转角,他便收起了最后一抹笑意,朝公主府而去。
他的车驾逆着围观驸马曝尸的人潮而去,至公主府门前,长安唤道:“殿下,公主府到了。”
赵铮缓缓下车,同刘奇、长安、长泰和府上随侍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公主府,连门前守卫的禁军都大吃一惊:“听闻临王殿下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原来人一旦阔了起来,还是要摆架子的!哪怕是来赐死自己的妹妹!”
“啧啧啧,人都是会变的,何况殿下!”
刘奇和长泰转头瞪了说话的禁卫两眼,赵铮则充耳不闻,径直朝公主寝室走去。
公主府上已很是寂寥,没有多少人愿意跟着这么位毫无前路可言的晦气主子,树倒猢狲散,本是常理。
刘奇惊讶道:“这居然还有个猢狲……啊,不,婢女,殿下你瞧……”刘奇倒是惊奇,赵瀛那般刁蛮的主子,被废去了公主封号,马上将入土去了,居然还有一个人愿意守着她,他不禁感叹,这世间,竟还有如自己对殿下一般的忠仆。
赵铮看见那婢女,并没有惊讶的神情,只是淡淡地朝她点了点头,似和一个旧交打招呼。
那婢女含泪叩首,也只说了三个字:“谢殿下。”
赵铮冷冷道:“去吧。”长安便将装有鸩酒的木碟递给了那婢女,她深呼了一口气,终于接过,走进了公主的寝室之内。
赵铮亦随之入内,将长安一行人拦在了门外:“她死了,才是庶人赵瀛。只要她活着,就是宁朝的公主,外人不得擅入公主寝殿。”
“是,殿下。”长安恭恭敬敬地行过礼,侍立在门外,看着立于堂前监刑的赵铮。
酒盏倾洒声、桌椅撞击声、衣裙摩擦声、喉咙嘶哑声,门外之人只是听着,叹息的叹息,摇头的摇头。而个中情景,赵铮都看着。
他亦不知自己何时开始,竟能直视死亡了。
俞遥见过无数种死亡,但每一次,都不忍直视,总是在生命流逝的最后一刹那将目光移开,仿佛她没有看见结局,便不会有人死去。因此,在前线厮杀时,她永远冲在最先,拼命往前杀出一条血路,因为她害怕,她一回头,便会心生动摇。
此刻,她一身浅色素衣,像是为驸马服丧而来。她骑马立于京州的天牢之下,直视着悬于刑台之上的驸马白意。
白意的尸首悬挂了三日,日晒风吹,倒是其次,不断有人往他身上泼脏水、砸石头、抛木片,令他的尸首脏污不堪。
俞遥一惊,看到一个正在往白意尸首上砸小石子的小孩,上前制止道:“你还这么小,也和他有深仇大恨吗?”
那小孩冲俞遥扮了个鬼脸:“哼,白意是个穷凶极恶之徒,人人喊打,我不打白不打!” 他手中的下一颗石头,便往俞遥身上砸来。
俞遥惊道:“你……”
石子没有砸到俞遥身上,而是被一个敏捷的身手握在了掌心。他转过身,朝俞遥一拜:“临王妃怎么来了?”
“冠英伯认错人了,”俞遥哼道,“我是俞剑。”
“认错人……”徐岑好笑道,“那阁下怎知我是冠英伯?”
“贵人多忘事,王尚书明湖雅集那日,我们曾见过的。”俞遥一说,徐岑顿时想起,那时她的确用的是俞剑这个名字。
“再说了,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冠英伯的大名?”俞遥转身,看着那小孩,“你见到了吧,这就是鼎鼎大名、杀人如麻的冠英伯!你若再敢朝他扔石子,我就叫冠英伯去你家,把你全家都搬空,让你做我的奴隶!你现在七岁了吧?那就让你……从七岁一直做到七十岁!”
那小孩“哇”地一声哭了:“娘亲,冠英伯是坏人,冠英伯是坏人……”说着,哼哼唧唧地跑开了。
徐岑站在原地,看着像个假小子似的俞遥,不禁失笑。
“临王妃又在败坏我们冠英伯的名声……”陆承恩边走来边嫌弃道。
俞遥将发带一撩在脑后:“在下俞剑。”
“好,俞公子。”徐岑道,“请来这边等候吧。”
徐岑和陆承恩引着俞遥往刑场背后的天牢东厅走去,俞遥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白意的尸首上。
徐岑自是留意到了她的目光,步子放得慢了些,走在她身侧,将她的视野遮蔽了去。
俞遥转眼瞧见了徐岑,终于不再透过他朝尸首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