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铮回到白虎园的时候,日就月将斋中的烛火还未熄灭,他站在庭前,看火光映在窗上的倒影。
赵铮喜欢这样的感觉,喜欢此时此地,有人一直在。
夜幕初降,烛火还燃着,屋中人却已经睡下了。
今夜守夜的人是长泰,他一见赵铮,眼中便生出富贵儿见到主人一般的笑意,躬身行礼,轻声道:“殿下。”
赵铮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推开斋门,小心翼翼地走进,然后自内关上门。
俞遥已然蜷缩在床榻上的被窝中,背朝外,床头燃着一小只红烛。
她喜欢就着一点点微弱的火光入睡,于是,向来习惯将自己隐匿于黑夜的赵铮,也随着她融入了暗夜中的一点微光之中。
赵铮轻轻走到床榻前,帮她掖了掖被角,他坐在榻上一角,看着她入睡,实在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
他看着她在光影下的侧颜,一只手试探性地触碰了一下俞遥。夜色如晦,烛影摇曳,美人在侧,他的心不禁一动。
赵铮的身子忽然俯了下去——他的手被俞遥抓住了。
他大窘,咳了好几声,连忙解释道:“阿遥,我不是,我只是,我什么也没做……”赵铮面色若桃花,俞遥却不吭声,他偷偷瞧了她一眼,竟只是抓着自己的手,裹进胸前的被子里,倒像一只紧紧抱着萝卜的兔子。
赵铮嗤笑,心跳得愈发急促了。洞房花烛,他不是没有想过,可是每当靠近俞遥,靠近那个他余生最重要之人,肌肤相触之间,他却忍受不了埋藏在自己皮肉之下的隐痛。那是他对自己这身皮囊,对自己那想忘却忘不掉的过去,发自心底的厌恶和痛恨。
是以,上元宫宴回来后的那夜,他俯首甘愿在日就月将斋的一隅替她刨土种草,甚至心存感激。若不是她,他也不知那一夜究竟该如何过,更不敢想象,她若知道了他的过去,会厌恶、嫌弃他吗,还是会毫不犹豫地直接丢弃他呢?
倒不如,顺其自然,得过且过,他贪恋从每时每刻的缝隙中散出的温暖,哪怕转瞬即逝,但凡她给的,他便会拼尽全力去抓住。
俞遥紧紧握着赵铮的手,似乎在说梦话一般:“哥哥……”
“我们阿遥,想家了?”赵铮轻声道,“阿遥等等我,我一定会带你回家。”他的眼中是烛光的影子,熠熠生辉,“我们的家。”
过了半晌,俞遥埋首在他手前:“赵铮……”
“你的梦里有我?”赵铮动容道。
俞遥声音含糊:“我怕……”
赵铮道:“你怕什么?”
“赵铮!”俞遥猛然惊醒,睁开了眼,见自己紧紧攥着赵铮,一下松开了手,惊恐的神色却似还未从梦境中走出,“赵铮?”
赵铮扶着俞遥坐起:“阿遥做了什么梦?”他笑道,“方才还叫着我的名字,醒来了,倒想不认账?”
俞遥擦去额头和脸颊上的汗:“我梦见凉玉楼,梦见了公主、驸马,还有你我。”她拉扯着赵铮的衣角,“我梦见,驸马的墓裂开了一道裂痕,公主什么都记起来了,她接受不了驸马的死,推开你我,立刻跳进了驸马墓中。”
赵铮笑道:“梁祝佳话只是故事,话本传奇,不是真的。”
“梁祝化蝶,真是佳话吗?”俞遥认真道,“明天是第三天了,对吗?”
赵铮的神色变得忧郁而肃然:“是第三天。”
俞遥低下头:“明天,你要去公主府,对吗?”
赵铮面无波澜道:“对。”
俞遥幽幽地望着他:“那你,在公主府等我。”
赵铮蹙眉道:“阿遥要去哪里?”
俞遥道:“天牢。”她的声音冷静得不容置否,“想来,这也是公主所想吧。”
赵铮忽然道:“不可以!”他看着俞遥,“你想替驸马收尸?我已经命徐岑,明日日落时分送驸马灵柩回公主府,届时,公主府上,我自有安排。阿遥,你放心,我对你说过的,无罪之人,我必不让她蒙不白之冤,受无辜之刑。”
“我知道。”俞遥叹了口气道,“可是我只是想陪他走一程。”
“那是一条千人唾万人骂的艰险之路,交给徐岑,足够了。”赵铮道。
“赵铮……”俞遥拉着他的手,“这世上只有我欺负别人的分,谁欺负得了我?再说了,我会男装出行,他们只认得冠英伯,要打要骂,都冲着冠英伯去,关我什么事……”
赵铮失笑:“好,依你,都依你……”
俞遥笑着躺倒下来,自己拉上了被子,才放开赵铮的手:“我睡了,赵铮,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