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明寺的人,多得令赵铮厌烦。
他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叹道:“她向来喜欢人多的地方,长安,长泰,你们分头去找,若有消息,即刻来寺庙中殿寻我。”
“是。”长安和长泰答道。
站在“大雄宝殿”四字之下,仰望着殿内佛祖的金身,赵铮不禁想,这三件鳞光锦,究竟在大昭明寺中的何处呢?他一路行来,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殿堂,可每一层殿堂中的数尊佛像上,都并未披着他要寻找的鳞光锦袈裟。
僧众念经的梵音在大雄宝殿中回响,赵铮在殿内一隅久久驻足,他给了自己一刻的时间。他的心,许久没有这样沉静下来了。
于是,他什么也不想,放纵自己在虚无与梦幻中活着,然后死去。
梵音唱到了最后一句,尾音飘荡在殿堂之中,赵铮的心中跳出一个名字:阿遥。
在十一年的漫长岁月里,就是这个名字,让他在无数次濒临死亡时,活了下来。他跪拜,起身,朝佛祖三叩首,然后道出他心底的愿望:“俗人赵铮,愿与妻遥,不忘不失,相守俗世。”
“我听到了。”
这声音似从他头顶而来,他一睁眼,便见渺小的自己跪于高大的佛像前,佛祖拈花微笑,垂眸看他。赵铮宁愿相信这是神佛给予他的回答,因为这个愿望,他太想得到了。可是他心中清楚得很,大道无言,所以他的相信,也只有一瞬而已。
赵铮回过头,见到了一位故人。
这故人身高八尺,一身旧衣,冲赵铮边行礼边笑道:“临王殿下莫怪,我替佛说,我听到了。祝愿殿下心想事成,所愿得偿。”
赵铮颔首笑道:“借王公子吉言。公子在此间借读,可还习惯?”
王诗逸大笑:“这大昭明寺,什么都好,譬如此间旬会,僧俗混杂,我眼观圣贤书的时候,也不耽误耳听窗外事,仿佛一脚入世,一脚出世,妙,大妙!哈哈哈哈哈!”
赵铮笑道:“公子习惯就好。”
王诗逸不禁叹道:“临王殿下对临王妃,真是百般呵护。这大昭明寺香火旺盛,来的王公贵族不在少数,富贵子弟求的是万世公侯,寒门士子求的是飞黄腾达,我却从未听见有谁,是来祈求自己和妻子在这红尘之中相守一世的。殿下若说自己是俗人,那某这般的人,真是俗不可耐了。”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噢,说起来,冠英伯也前一阵曾来过的,他似乎求的是什么人身体安康,殿下可知是谁病了吗?”
赵铮玩笑道:“他自己有病,迷上了修仙炼药,要求长生不死去了。”
“原来如此,”王诗逸大笑,“不知上次那俞兄弟,近来如何了?”
“她很好。”赵铮想了想,便将话题岔开了,“王公子在大昭明寺多时了,不知可曾见过哪座殿堂庙宇中佛像金身上的袈裟,有些不同寻常?”
王诗逸沉思片刻,尴尬一笑:“似乎,未见什么特别之处……”
赵铮叹了口气,又回望着佛祖金身的塑像,佛衣悬裳转褶疏松,金万缕,线千条,却并非他所要找寻的鳞光锦。
一个想要凑热闹的人,本身便是这热闹的一部分。
大昭明寺中,最热闹的不是大雄宝殿,也不是讲经阁,而是钟楼和鼓楼前的庭院。俞遥身在青灯古佛畔,看比丘和比丘尼云集,来来往往的香客络绎不绝,诉说着各家的苦,寻求着佛家的解脱。她挤到一个绝佳的位置时,早已忘了几层人群之外还有人在苦苦寻她。
大昭明寺每十日的旬会,都会留给世人一个诉说的机会。听着各人口中所述,俞遥不禁叹道:“原来中原人听故事,除了市井说书,还有寺庙旬会。”她想起白虎园中的冷落荒凉,露出一副极其惋惜的表情:“若是给这大昭明寺增设一处法物殿,请些开过光的佛串手链,这些善男信女一定很有兴趣。若是让我来做这个掌柜,一定能为赵铮的府库贡献一份不小的力量呢。”
“大师,我觉得我……我没法活了啊……我活不下去了啊……呜呜呜……啊啊啊……”
对于这样的女子,大昭明寺的僧尼已是见怪不怪。住持方丈云清禅师微微颔首:“阿弥陀佛,我佛慈悲。女施主,不知所遇何事?”
那少妇一身渔婆装束,满身的鱼腥味,擦擦眼泪道:“大师!我家那狗贼……”还没说完话,她已放声大哭,哭得甚是凄楚。
人群奇怪地瞥了她一眼,窃窃私语,四下观望着。
俞遥颇有兴趣地听着,顺便再见缝插针,往前挪了挪位置。
“女施主……”云清禅师依旧温文尔雅地叫着那哭天撼地的少妇。
“大师,大师,没法活了呀,我家那狗贼……”少妇边抽泣边说道,“平时好吃懒做不说……竟然……偷了我要去救我老娘的积蓄……在外面……”
俞遥听着她断断续续的话,一直提着一口气,总觉得自己要呼吸不上了似的,赶忙着急地替她说道:“纳了妾?”
在场众人多是人家主妇,一听这话,顿时深有感触似地,把眉头锁得紧紧的。
那少妇深深呼了一口气,哆嗦着道:“不,不是纳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