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子的心放下了一半。

少妇继续抽泣道：“他去了凉玉楼。”

“什么？”比俞遥抢先一步惊叫的，是一群愤愤不平的主妇们。

“这等狗贼，岳母需要钱财救治，他倒好，去做了个嫖客！”

“怎……怎会如此……”

“姐姐莫慌，银钱去了，总归还会有的，只是我们出嫁从夫，向来都是向丈夫手中讨生活，并无多少积蓄，对姐姐……实在爱莫能助……”

钟鼓楼下顿时充满了各色声音，云清禅师与一众僧尼竟寻不着缝隙插话。

“哼！”俞遥不平道，随手自人群中掷出两块合计约有四五两的碎银，扔到了那少妇手中。

少妇得了银子，并没有什么感激的神色，只是悲凉一笑，将那银子紧紧攥在手中：“是哪位贵人大恩大德，奴家无以为报，来世定……做牛做马，结草衔环……”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已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俞遥一身海青，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有模有样道：“女施主方才说，凉玉楼？”

“是，是凉玉楼……盛江畔的凉玉楼……”少妇抹了眼泪，“他真是一个绝情的人，那一夜，他花了奴家全部的积蓄，只为春宵一刻，而奴家的娘亲……”

说着，在场女子纷纷抹起了眼泪。

想起凉玉楼，俞遥的心登时冷了下来。

少妇哭了又笑，笑罢又哭，她的双手抹去脸上的泪痕：“奴家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娘亲不救身亡了，那狗贼也在凉玉楼被一把大火烧死了，这世上，只剩下了我一条贱命，我要这金银有何用？！”她大放悲声，嘶吼着，忽然，大笑着将两块碎银一下吞入口中。

见她吞银自尽，众人惊呼，女子们纷纷围着少妇，拍着她的后背，云清禅师对僧众道：“快，快传医师救人，快去！”

俞遥亦惊，但见人海中，有一个身影快速地闪现了过去，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影子，几步匆匆上前追赶，却在茫茫人海中失去了那人的踪影，怎么都寻不见。

是她吗？

俞遥无奈笑了笑，怎么可能是她呢？她心中忽然惴惴不安起来，拉着云清禅师问道：“和尚，我问你，大昭明寺中的比丘尼，是什么地方来的？”

云清禅师看着这个口出狂言的比丘尼，奇道：“本寺旬会，大小寺庙僧尼皆会到临……”

俞遥步步紧逼：“那其中是不是有一座寺庙，叫清凉寺？”

云清禅师道：“清凉寺啊……似乎是有的……”

俞遥喝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似乎什么似乎？”

云清禅师一下子懵了，在大昭明寺之中，还是初次碰见这般出言顶撞他的人，他身边的僧尼亦是面面相觑。好在云清禅师并不生气，只是笑道：“有的。”

俞遥心中笃定，方才见到的人，虽然一身海青，但一定就是赵瀛了。只是，她现在会在哪儿呢？

冥冥之中，她忽然觉得，若她是赵瀛，定不会在这样嘈杂之地久留。心念一动，她朝庭院中之人众寥寥可数的一条通幽曲径而去。

这一处修竹道，最为清幽，人也最少。

一个带发修行的小尼姑，双目涣散无光，心事重重地走在路上，即使被一颗凸起的鹅软石绊了一脚，口中仍自念叨着：“现在什么也没有了，什么也没有了……”

她是宁朝曾经的公主，赵瀛。

一个扫地僧搀扶了她一把，双手合十，朝她一礼：“施主。”

赵瀛恍惚道：“往事随风，零落成泥，既入此门，已非红尘中人。我是罪人，不是施主，我要把那些记忆，都忘了……”她的神志时好时坏，只愿在古刹中了此残生，让所有的红尘往事和时事，与自己再无瓜葛。

可刚刚钟鼓楼下，那少妇念出“凉玉楼”三字时，她还是忍不住要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扫地僧边扫地边说道：“我佛慈悲。世间的一切罪孽，不能忘记，却可以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