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那十一年,让我直接拉着你的手,走过这悠悠天地、漫漫人生,该多好啊。
可是他一闭上眼,脑海中不可遏制地便浮现出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一抹五彩斑斓的鳞光锦,一座鬼影幢幢的白塔,一屋铜臭铺张的气味,一张药气氤氲的面容,这之中,每一次,都可以易如反掌地置他于死地。
他曾经堕落地狱深处,得以在地狱之中苟延残喘,痛苦地活着,全倚靠他的至亲。直到,那抹带有奇异光芒的锦缎,在屋梁上晃啊晃,毫不留情地带走了和他血脉相融的那个人。
那一年,他刚满九岁,京州还是这般寒冬腊月。他穿着薄薄一层单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回了那个与其称为家不如称之为地狱的地方。
那一天,下雪了,可是街上过往行人好似没有畏寒的意思。小孩子将手插进了大人的衣袖子里,成双成对的夫妇彼此相望一眼,鹅毛大雪带来的严寒,好似便消解了一半。
只有他,什么也没有。
彼时的他,个子不高,身子瘦弱,小小的身躯躲在一件脏污的里衣里。他原是穿戴着一身华贵的白狐帽裘的,可他一逃出那个牢笼般的所在,便将那白狐帽裘弃之如敝屣,任之遗臭在雪地之中。他恨不得它同此间雪地一般,被千人踏万人踩。
他跑着跑着,右脚下本就残破的麻鞋终于也崩断了,可他并未就此停下脚步,干脆赤着脚,踩着雪,路过余光中的万家灯火通明,抹着不停掉下来的眼泪,朝那个地狱跑去。
这世间,他本一无所恋,可偏偏,他此生的至亲至爱,还独自一人留在那地狱之中。
为了那个人,他也要活下去,把她,救出来。
他的脚踏过冰雪,踏过瓦砾,踏过尘埃,早已被冻得失去了知觉,就连伤口处流出的血,也在不知疲倦的奔跑中渐渐凝固了。
“让开,让开,都让开!”
可一个童子的声音,哪里会被不知比他高大多少倍的成人所听见?就是听见了,也多半觉得,这样一个小子,又能有什么火急火燎一定要去的事呢?
他瘦小的身躯在茫茫人海中穿梭,偏那一夜,是举国同庆、万人空巷的除夕。
街巷张灯结彩,人群摩肩接踵,他的力气根本推不开其中任何一个人,只好几近哭喊地哀求道:“让开,快让开!”
有的人好心,为他让开了一条路,有的人则是被他一碰,回头一看,便咬牙骂道:“呸,哪里来的臭乞丐,除夕年节,还跑出来沾染旁人一身晦气,扫兴!今日阖家团圆,没人有工夫赏你,你若是要讨,等下回我家的饭菜喂完了猪狗,再来赏你不迟!”
那人说罢,身边几个人不禁开怀大笑。
耳畔炮竹声想起,他一时恍惚,不知他们是在笑新年到来,还是在笑他。
“还不快滚!”一人见他傻傻地站在原地,估摸着是个又疯又痴的小乞丐,一脚朝他的心窝踹去。
他一下倒在了雪中,心口有些奇怪的感觉——是痛吗?好像比起这人间地狱,也并不怎么痛来着的。
“王后凤辇到了,要踏花路,为民祈福咯!”
“快去看呀——”
一阵锣鼓喧天,那几人的目光便被吸引了去,不再理会这个脏兮兮的小家伙。
有人临走,还朝他呸了一声:“有娘生没娘养的臭乞丐,快滚!”
或许便是这时,听见了太多有心或无意的谩骂,以至于后来,他便不再喜欢行走在人海之中了。
他支撑着身子,在雪中艰难地爬了起来,颤颤巍巍地站了起身,略瞥了一眼人潮奔去的方向——那里,光芒璀璨,众星拱月。
可他要去的,是与之背道而驰的地方。
他逆着人潮,终于回到了那间地狱。
地狱和寻常人家的建筑摆设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两样,隔着阻挡风雪的门窗,他看见屋内觥筹交错、谈笑古今之人在灯火后的影子,他只冷冷瞧了一眼,便走开了。他心知,他要找的人,一定不会在那儿。
推开那扇灌风的小门,他激动地唤了一声:“娘亲!”
狭小阴冷的小屋里,没有人答他的话,也再不会有人答他这一句呼唤了。
门外的寒风唱着喧嚣的歌儿进了屋,屋梁上的二尺鳞光锦便摇晃起来,锦缎上悬挂的女子也就随之摇晃不已。
那是他的母亲。也是在那一年,他才知道,她是南宁王的谢美人。
赵铮的眼泪融化在湖水中,自己浑然不觉,或是眼泪与湖水,都令他无比窒息的缘故吧。
他呼吸不上来了,挣扎着向上,身子却不听使唤地渐渐沉了下去。于是,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
赵铮努力睁开眼,带他逃出生天的,让他再活一次的,又是他的临王妃啊。
“咳咳咳,咳咳咳——”
湿淋淋的赵铮好容易回到了亭子上,俞遥则在一旁拍着他的后背。
刘奇此刻的内心又开始有些动摇了,他狐疑地看了长泰一眼:“这能成?”
长泰意味深长道:“翁翁,不要心急嘛,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的。”
“哼!”刘奇忍不住冲上前去,和长安一起擦拭赵铮身上的水珠,叹道,“殿下还好吗?”
俞遥抹去发间滴答滑落的水珠:“刘翁,他没事,只是呛了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