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吉的脖颈处感到一阵寒意,袖中一根琴弦还未出手,他原在等一个时机,只需一步,当场绞杀杀人者于高堂之上。而他现在举棋不定,那一夜,杀了姐姐的人,若是找不到,此间的四个人,他都要一一手刃。
可,他的手中,只有一根琴弦。
阮武松开了抵着庆吉的刀,看着那面具公子,一笑:“花城夜宴,本就是为我挑些中意的娘子,如今我看上了这个人,公子插足,莫非要横刀夺爱?”
“自然不敢,只是,我不信你。”面具公子淡淡道。
姜不昧连忙来打下圆场:“驷马官人心气儿高,终于有人入得了你的法眼了。长公子是怕你这个火爆性子,对这娘子不好。我瞧着,你既诨号叫驷马官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赌个誓便是了!”
阮武大笑数声,高声道:“好好好!她到了我的府上,我定会给她吃香的喝辣的,将她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他瞥了一眼庆吉,“你想要什么,我都有!”
管子明不禁好笑:“阮大官人何时学会的这等子话?”
阮武咳了咳道:“学临王殿下的。”
面具公子更加匪夷所思,没有半分相信的神色。庆吉又是好笑,又觉得这话虽然定非出自赵铮口中,却不知为何,的确听起来有些耳熟。
管子明更奇道:“临王殿下久不在人前出没,就是有,他向来清风明月一般,何时说过这样的话?”
阮武小声道,虽然他的小声宴席上诸人依旧听得一清二楚:“这是上元大婚那夜,临王殿下悄悄在临王妃那儿吹的枕边风。”
“……”管子明咳了咳,“这……阮大官人如何知晓?”
阮武道:“那春秋书肆独家刊刻的《赵四传奇》上说得明明白白,我可是一字不差地说的!你道那书肆的主人是谁?白虎园中的梁丘羡!那桩桩件件,定是知情人揭秘!”
面具公子闻言,不禁一笑。
庆吉恍然想起,在梁丘羡的书中,临王殿下……确实是那样的。他忽然开口道:“大官人说想要什么都有,真的吗?”
老内侍咳了咳:“我说你啊,阮大官人什么人,上天入地,全天下的宝贝,人家什么没有,就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有什么脸面问人家!”
阮武不耐烦道:“你有何请,怕我给不起?”
庆吉望着窗外漆黑的天,席间明火如炬,亮得他看不清天空中的星辰:“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阮大官人……奴婢想再看一看,京州的湖光山色。”
“就这?”阮武好笑,“这值什么,入阮府前,送你去看便是了。恰好,新雨之后,我那无事忙的弟弟翻新了一艘旧船,平日里就在那什么山间湖水里好生快活呢。这都不是事儿!”
面具公子闻言,目睹杀人的阴霾并未完全退散,心中隐忧仍在,于是问了庆吉一句:“你愿意跟他走?”他想,若是不愿意,他便替人赎身,放她远去,只是这话不好出口,若说了,又会落一个“横刀夺爱”的口舌。
“奴婢愿意。”庆吉瞧着面具公子,轻轻一笑。这公子看似站在他这边,要救他于水火之中,可这人心终究隔着肚皮,他谁也不信。
面具公子不再说话。
阮武忽然想起什么来,问道:“你叫什么?”
老内侍连忙道:“大人,阮大官人,此女乃是门口捡来的,她说,唔,她没有名字……”
“放屁!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名字,那这么多年别人是怎么叫你的?!”阮武喝道。
庆吉并未有丝毫畏色,迎面道:“没有就是没有,大官人含着金汤勺出身,自然不会懂得世人对那些阿猫阿狗幺三喝六的话。我没有名字,就请官人赐名!”
“你……”阮武想大发雷霆,顺便打她一顿,却又怒不起来,“真是好气性。”他哼道,“你不是听惯了幺三喝六吗,在阮家,你倒是听不见了,毕竟我家家风淳朴,向来是以礼待人的。嗯,至于名字,从今以后,你就叫小九吧。”
管子明一口酒没咽下去,呛得整个人咳得满面通红。
庆吉手中紧紧收着古琴弦,昂着头道:“奴婢,多谢各位大人。”
老内侍咬牙道:“你倒是强项,还不跪下磕头!”
“罢了。”姜不昧道,“顺其自然吧,阮武,领你的人回去。”
阮武一手勾着庆吉的手臂,将他一把提起:“小九,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