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家仆堵上了笛女的嘴，拖着她出了宴席。

“你们要带她去哪儿？”面具公子冷冷道。

“带她回家。”主簿管子明笑道，“阮大官人既不要她，此间也容不下她，她能回的地方，只有后山了。”

“后山？”面具公子道。

“我家大人的花城周遭，连绵百里，皆是后山，给她一片土地，只要她肯，一辈子便衣食无忧了。”管子明道。

长眠地下，衣食无忧，倒也说得过去。

面具公子微微放下心，只是仍立于素衣女装的庆吉面前，没有半分移动的意思。

庆吉冷笑：“你要杀我，还是要救我？”

他不答。

阮武吹走了刀刃上的最后一滴血，将刀紧贴右臂，自后至前挽了一个刀花，漫不经心道：“公子是要杀人，还是要救人？”

面具公子道：“她们何辜，因你一己喜恶便要杀人，你的眼里，还有京州上下、宁朝明律么？”

阮武收刀入鞘，看着抱着阿声尸首的庆吉：“这些人，都是罪人，死有余辜。”

面具公子严词道：“罪人也是人，岂能私刑擅自斩杀！”

阮武摇头晃脑，正酝酿足了情绪，话到嘴边，却哽了一下，方才酝酿成功的优雅顿时消散不见，开口便骂道：“该死，那个大将军那句话，说的甚么来着？”

主簿管子明微微一笑，接道：“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

“啊对对对！”阮武一拍脑子，后知后觉地想起，可即使现在又听过一遍，叫他再说，也还是难以完整地复述一遍，干脆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貌，“关你啥事？！”他一步一步朝庆吉走来：“你，犯了什么罪，自己说，当不当杀？”

庆吉淡淡道：“奴婢，为了活下去，杀过人。”

此人开口并不自称妾，而是自称奴婢，便是在说自己低人一等了，面具公子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姜不昧笑道：“好了，长公子，这些人，确实都是些罪人，不值得你为她们说情的。至于宁朝律令嘛，我与它打了一辈子交道，怎会知法犯法？她们入此地，已和我签了身契，与我，确实是本家上下。按宁朝律，家人奴隶有罪，家主有权全权处置，上不干涉。长公子，可放心了？”

面具公子低眉，摇了摇头道：“不知侍郎大人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贪墨案，私吞了十万两雪花银的吏部天官，是大人亲自在午时监的斩；八年前的军马案，里通外族、泄露军情、私贩军马的西北骁将，是大人寻着蛛丝马迹发现的端倪；三年前的血首案，所有人都信那割头凶手就是曾为屠户的邻人，可为了他一句‘杀生罪重，早已斋戒’，大人就愿意夙兴夜寐、宵衣旰食地查案，这才还他一个清白！”

姜不昧笑道：“长公子对老夫的过去倒是一清二楚，可老夫对长公子却是一片空白。”

面具公子叹道：“当初的大人，可谓铁面无私，是百姓拥戴的好官，大人还记不记得，法理之外的一个情字？”他道，“法外有情。”

“法不容情！”姜不昧怒道，随即放低了声音，“如今，老夫不是官，是民。”

阮武忽然反应过来，一声高喝：“什么？大人，你不知道他是谁？那还跟他客套啥啊？我早看他不顺眼了！你这厮这般格格不入，故作高深，不饮酒，又废话，还有，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姜不昧道：“休得无礼！公子是贵客，向公子赔不是。”说着，他竟向面具公子一礼。

阮武没好气地跟着赔了一礼。

面具公子依旧站在庆吉面前，毫厘未动：“今日有我在，谁也别想动她。杀人的事，到此为止。姜大人，请像放那笛女一样，放她走吧。她卖与你的身价，我替她还了。”

“放她走？哈哈哈哈哈哈！”阮武笑得哑了嗓子。

这笑声仿佛带着一股潮湿幽暗的市井气息，令庆吉不寒而栗，全身都在抗拒。

阮武的一双眼睛毫不掩饰地盯着庆吉妆着桃花的眉眼：“此人……倒是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倒是恭恭敬敬地一礼，绕步直走到庆吉跟前，“怕是与你有缘吧？”

庆吉冷笑，他与他姐姐的容貌，自然是十分相似的，他喃喃道：“只怕是孽缘。”

老内侍深吸了一口气，震惊道：“你你你，怎么说话的！”

“哈哈哈哈哈！”阮武抽刀，电光火石的刹那间，刀尖便挑起了庆吉的下颌，“这娘子，好一双含情眼呐。”

“放肆！”面具公子道，姜不昧连忙拉着他：“公子当心，这驷马官人的脾气火爆，刀剑也是不长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