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吉坐在秋千上摇晃，可晃得再怎样高，也看不到阮家高墙之外的景色。

“才出宫门，又入府门。”庆吉笑着，却了无笑意，不过是刻在他身体记忆中、寻常习惯了的牵强仪礼而已。

阮安笑着穿过府上一片竹海，一见到秋千被这个不速之客先占了去，顿时满脸不悦，偏生大哥又嘱咐他好生善待这女子，没奈何，只好敷衍地叫了一声：“九娘子。”

“二公子有礼。”庆吉走下秋千，向阮安一礼。

“我有事，先走了。”阮安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般，边说边走，也不待人回答，便已走远了。

庆吉笑了笑，走进自己屋内，轻轻关上门，将阳光拦在了门外。他铺纸研墨，在一方极好的生宣上，蜻蜓点水般写下一笔蝇头小楷。

“明月何皎皎，照我罗床帏。忧愁不能寐，揽衣起徘徊……”

在地老山那一夜后，庆吉仿佛成了一个失魂落魄的行尸走肉，每日口中无味、目中无光，忙时可以从早到晚不眠不休，连饭也吃不下一口，闲时便放空着自己，随便走到哪处角落，一坐便是几个时辰。

他在宫中的地位一落千丈，从前手中是无数人眼红的出宫买办的肥差，如今却忽然沦落成了涮洗恭桶的低等内侍。

他原来觉得这也没有什么，反正而今他孤身一人，活着也就是仅仅活着而已，在宫中，做什么不是做？

直到那墙角处层层叠叠的恭桶散发出恶臭的酸臭味，庆吉没忍住，一下子吐了出来。

“嘿，活儿还没干，你倒先派起活儿来了！”一名十三四岁的小内侍捏着鼻子，将自己手中飘着同样恶臭的刷子塞到了庆吉手里，“从今以后，这些活儿便全是你的了！”

庆吉一碰那刷子，胃里翻江倒海，连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小内侍奇道：“你这人，看起来也是个老人了，不是什么苦都没吃过吧？这就吐成这样，以后的日子有你好受的！”他鄙夷地看了庆吉一眼，便贴上了送庆吉来的宫人，笑靥如花，“郝姐姐，一个时辰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呐！”

那宫人名叫郝欣，日常与狄常侍形影不离，她笑道：“一个时辰前，我们见过吗？”

小内侍拍腿道：“这个自然，一个时辰前宫门外经过了一群人，偏生姐姐是里头最最出众的，奴婢一下便认出了姐姐，若是谁没瞧见，那可真是他白瞎了眼！”

郝欣的心里被说得暖洋洋的，扶着头笑道：“是吗？我也这么觉着呢。”

小内侍笑得脸都僵硬了，他的眼尖，看着郝欣手腕上招摇的一只金镶玉镯，想都不用想，定是狄有德送他的相好的。他奉承道：“姐姐身子娇贵，这等污秽之地，姐姐怎么亲自来了？”

郝欣叉着手，在庆吉身侧踱步：“我好奇，好奇一个人从高处跌落，会变成什么样子，这不得亲自来看看吗？狄大人说他吃不下睡不着，这不正巧么，我觉得涮恭桶正需要他这样的人才，这就举荐他来了，你看，可合适啊？”

“哎呦，合适，合适得很呐！”小内侍谄媚道，“姐姐，他平日趾高气昂的，正需要来这里磨一磨心志，尝一尝人间疾苦呢！”

郝欣冷笑道：“他平日里最引以为傲的，就是有一个世上第一好的姐姐！可是庆吉啊，你知道吗？入宫以来，你，是仗着你那姐姐出卖的钱和色，才抱上了狄大人的大腿。要不然，你以为你一个没背景没关系的穷内侍，凭什么混得一个出宫买办的差事？”

她看着庆吉跪着撑在地上，很是难受的模样，心中却无比快活：“可惜啊，你那姐姐突然玩起了消失，断了给狄大人的孝敬，这不，这等好事，居然也能落到我的头上！说起来，我还要好好谢谢你，谢谢你姐姐呢！哈哈哈哈哈！”

小内侍赶紧趁热打铁道：“哎哟喂，恭喜姐姐，贺喜姐姐！”

“你……”庆吉的手抠着地上的泥沙，“你凭什么，污蔑她，她不是，她没有……我姐姐，冰清玉洁……”

“你不信啊？”郝欣悠哉道，“昨夜雨疏风骤，狄大人同我说，有一个女子，锁骨下的朱砂印记好生漂亮，像一朵半开的桃花，你说，那是谁啊？”

庆吉顿感一阵眩晕，地老山的小欢儿口中的话他可以当是胡诌，可此刻宫中郝欣的话，他却不能当作耳旁风——胸口的桃花记，是他姐姐从小的胎记。他全身瑟缩，又冷又热，双臂紧紧抱着自己，想把自己抱得紧一些，更紧一些，可无论他怎样抓紧自己，却填不满心中不断滋生的虚无。

“你，你……”庆吉红了眼，咬牙骂道，“你向一个不是男人的人，卖身……”

郝欣不以为意，笑道：“卖给谁不是卖？”她捂着鼻子，朝庆吉走去，“再说了，我可不是乐籍，日后出了宫，是比你姐姐高一等的，民！”

庆吉道：“贱民——”他吼道，“呸，娼妓——”

“无所谓，你骂我什么，你姐姐也就是什么。”郝欣笑道，“你现在该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你姐姐给的。你不是很傲吗？我偏要拔了你的傲骨，让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自己原是何等的卑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