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吉急火攻心,捂着胸口,咳出了一大滩血。盛夏天气,他却全身发寒,怎么都捂不热自己,索性放开了紧紧抓住自己的双臂,滚在地上,大笑数声。
“你有姐姐,他有妹妹,”郝欣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只有我,什么也没有,那怎么成?哈哈哈哈哈哈!”
小内侍心里有些发怵,面上却还是恭维道:“郝姐姐说的是,真是千古名言!”
郝欣心满意得地离开了,小内侍忍不住摇了摇头,踹了地上的庆吉一脚:“真是个苦命人呐,啧啧啧……涮完了恭桶,记得去把你方才吐的污秽和血,也一并清了……”临了,他又撂下一句,“活儿没干完,不准吃饭!”
昼夜轮换至翌日时,庆吉背后多了十几道青紫的鞭痕,墙角的恭桶已经堆得放不下了。
小内侍又一道鞭子抽在庆吉身上:“想死?没那么容易!在这宫里头,我师傅教过我上百种法子,可以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庆吉喘着气,二日未进食,此刻他已经饿得难受,偏生这恭桶的气味更令人恶心,他口中只喃喃道:“姐姐,姐姐……”
“你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姐姐给的。”
这句话像锥子一般扎在他的心尖,如今他才知道了,什么是一切。他曾经自由散漫欢笑的一切,皆是以他血肉至亲的痛苦和屈辱为代价。
“别再叫了,没有人会来救你的。”小内侍打累了手,休息道,“你姐姐真是白养了你二十多年,早知你今日要死在这恭桶旁,不如当初就不卖身供你活着!”
是了……我绝对不能就这么死了,我要让所有侮辱她、伤害过她的人,全都给她陪葬。
念及此,庆吉抓着泥和土,颤巍巍坐了起来:“我……要活着……”
“活着?容易啊,去把恭桶都洗干净了,就有饭吃,就能活!”小内侍踹了他一脚,“快一点,我很忙的。”
庆吉深吸了一口气,蓬头垢面,将拿着刷子的手伸到了恭桶里——猝不及防,他还是想要呕吐,最终只是干咳,他的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出来了。
“去你的!老子不管了,半死不活的东西,真个儿晦气!”小内侍骂骂咧咧地,最后朝庆吉身上抽了一鞭子,收鞭时,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怒道,“倒霉催的,一股大粪味儿!”
终于没有人再管庆吉了,偶尔路过那堆着恭桶的偏僻角落之人,都知道,他离咽气的那一刻,不远了。
约莫又过了大半天,角落里的新旧臭味交叠,实在令人难以忍受,才有人注意到:“咦,那个活死人去哪儿了?”
“那不是吗?”
有人叫了庆吉几声,见他嘴唇失去了血色,便道:“他死了!拿个破草席一卷,随便找个荒山扔了就是!”
“哪儿那么麻烦,喏,这不是有现成的吗?”
“妙啊妙啊!”
几个人原想合力将庆吉抱起,却不想一个人就能轻而易举地抬起他。那内侍将庆吉扔进一个大恭桶里,乐呵呵道:“这样倒是省事!”
傍晚,运送恭桶的马车出了京州,押送的为首两名内侍正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消遣,忽然一人道:“你听没听见有什么动静?”
另一人手指了指天:“乌云密布的,这不,又要下雨了吧!”
“嗯,我说不好,我总觉得,阴森森的,像是背后……”
他说着,背后的恭桶盖子忽然掀开,一个浑身污秽不堪的泥人,霍然站起,带着一股直通天灵盖的酸臭,往两人身上扑了下去。
“救命啊——”一内侍手中牵着马绳,受惊一勒,马匹向前冲去,将车上两内侍纷纷甩下了车。
后头的马车停了下来,被甩下的两内侍面面相觑:“有,有鬼——”
一滴雨珠落下,随即,成片的雨水倾倒了下来,人们睁不开眼睛,整队马车亦被包围在滂沱大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