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却曼声发娇吟,截住了他的话:“卖糖水的,倾一盏来!”
豆腐摊前挑担子的大胡子道:“哎,来了!”
苏蔚卿笑吟吟地接过杯盏,抿了一口,面露不喜道:“你这卖的是什么,你道我是谁?我可是这吴门坊豆腐西施苏蔚卿,家中无父,万事由我做主,你要欺我时,除非等到我出嫁从夫!”
卖糖水的正摸不着头脑,兀自犹疑。说什么我欺负了她,这又和她嫁不嫁人有何关系?
宋寅听这话有些古怪,于是也叫道:“卖糖水的,倾一盏来!”
卖糖水的自然高兴:“哎,来了!”
宋寅呷了一口,也学着她口吻,像自报家门一般:“呸!你这刁民,竟用苦水作糖水赚我!我且告诉你,某乃琼州人氏,我哥哥在南海家乡种田捕鱼,我在天子脚下的府里掌家,唤作宋寅,唐宋的宋,寅卯的寅。年二十九,写得好字,射得好箭,兼我不曾娶妻!”
卖糖水的大胡子更加无奈,怎么好端端的,糖水成了苦水:“你这疯子,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不成?”
宋寅看苏蔚卿在路边掩袖偷笑,心中也好笑,就是脸红了起来。
白脸书生见他们听了众人的话没有害臊的反应,反倒愈加猖狂,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骂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呸!”
“宋寅,”苏蔚卿轻唤他姓名,扶了他一把,“你无媒妁,我无亲戚,茶礼不拘,可我想要一件信物。”
信物……
这是何意……
不过是逢场作戏,她是认真的吗?
宋寅的头脑中一阵风暴席卷而来,他的双手在襟前拍了拍本不存在的灰尘,便无处安放了,于是他背过手,咳了咳,双颊上掠过一丝羞涩:“苏娘子为何这般……嗯……前倨后恭?”
苏蔚卿显然被他这不合时宜的成语逗笑了,随口应道:“以府君之位尊而多金。”
“府君?”白脸书生好笑,观摩了宋寅一阵,“他也配?”
老妇人摇摇头:“她说的是‘夫君’!”
众人又一阵唏嘘。
“哦?”宋寅从未见过她,也将她的话当作“夫君”二字,轻摇头,随即开怀笑道,“在下一路风尘,今已而立,不过是个府衙干事,就算成了府尹,朝中无人,这仕途,只怕走到头了。苏娘子若是看重一个人的名利,在下可要令娘子失望了。”
苏蔚卿笑道:“我说的又不是眼下……我的目光,可长远着呢。”她骄傲地昂起头,笑道,“我看中的,是宋公子这个人。”
“在……在下……”宋寅的脸又泛起一层醉酒般的红晕,他又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蔚卿掩面笑看他,似乎对他这容易脸红的特点很感兴趣。
“咳咳咳……”宋寅深吸一口气,连忙转身,背对她。
“宋公子,”苏蔚卿绕到他面前,嫣然一笑,“你来。”
也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宋寅想都没想,便站起,跟着她走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过一处青石板的小石阶,便是一处虽不华贵却小巧玲珑的小院。苏蔚卿领着他进了院门,在进入房门之前,宋寅正犹豫着要不要迈步,踟蹰再三,终于脱口道:“咳咳……苏娘子……”
苏蔚卿回眸一笑,开了门,映入宋寅眼帘的,是一处家常的风景。
门里,整整齐齐摆放着的是枣木和棒槌。
宋寅抬头,打量着这一角天圆地方……这里,是她的家么?
自弱冠之年起,他蒙父荫得了个芝麻大的小官儿,随后又被几次调到更加偏僻荒凉的去处。每一次,明面上虽没有说迁谪,却无一不是比上一处更为穷山恶水的所在。十年奔波辛劳,若不是有了些许政绩,得了些微弱声名,京都的空气,他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呼吸的,京都的故道,他亦是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徘徊的。
这个偌大的都城,他本是这辈子都没有机会来的。
而此刻,身处这京都一隅,狭小方寸,他不知怎的,比起在那三进合围的宋府中,竟觉得加倍亲切、无比泰然。在一个小地方生活了二十年的烙印,到底还是在他身上隐隐若现。常有人一辈子都在极力抹去自己贫贱卑微的出身,可他喜欢这样的感觉,比如,眼前这一处破落小院,上有天,下有地,这样很好。比那房契换了几叠、房主换了几代、住起来阴寒又潮湿,唯一的优点便是在外人面前显得体面些好听些的三进家宅,好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