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上，吏部天官一声令下：揭榜——”

一卷厚重的黄榜自上而下揭开，城门下的无数人双目炯炯，聚精会神，忘记了呼吸。

这榜书上不仅承载着历史的厚重，也负担着渴望的厚重。

这些人的名字，将会被写进历史里，留存百世。

“中了！我中了！看啊，二甲第三十五个——”

“三甲第五十八！”

“三甲第十二！”

少数人一声声欢呼之中，夹杂着更多人无奈怅惘的叹息。

俞遥从一甲的三个名字看到二甲，再看到三甲，奇怪地“嗯”了一声，拉过孟极：“孟小花，我怎么没看到王诗逸呢？”

“好像，是没有啊……”孟极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黄榜，眼睛都快瞎了，还是没有看到王诗逸的名字。

“王兄！”方才笑谈的士子走近王诗逸身边，拍了一拍他的肩，“看来王兄这一回，又是可惜了啊！”

王诗逸在这黄榜中大海捞针般找着自己，却终于还是被滚滚后浪所淹没，被此人一拍，倒似被一棒喝，大梦初醒。

京州之中的士子，谁不知道王诗逸乃是个才高八斗的风流人物，可惜命运偏偏爱同他玩笑，他蹉跎了十年，每每无缘于天子脚下。

落榜的士子们为自己惋惜尚且来不及，旁观的看客们倒盯着这一出好戏，都在看王诗逸是怎样无地自容，又是怎么收场。

王诗逸岂会看不出来周遭之人异样而耐人寻味的目光？不过看破不说破罢了。他并未无地自容，倒是洒脱，大笑三声：“看来王某今生无缘仕途了，区区十年，付诸东流罢了！哈哈！罢了！接下来的人生，还有数个十年呢！”

说着，王诗逸双手交叉，抱在脑后，奇的是，那样拥挤的人潮，竟生生给他这个落第的闲人让出一条路来。

那站在王诗逸身边的士子没瞧见他落寞的眼光，只好鄙夷地看着他潇洒离去的身影：“如此狂徒，不过口出狂言罢了！”

“王公子留步。”

一袭白衣，迎面站在王诗逸的去路上。

“这声音是……”俞遥奇怪道，“是他？”

赵钰站在人海之中，皎皎若月华，烨燃若神人。他一笑，更是令人怦然心动。

孟极倒吸一口冷气，拽了拽俞遥：“小鱼儿，我，我心跳了一下，这正常吗……”

“废话……”俞遥白了孟极一眼，“你心不跳，岂不是死了？”

赵钰与王诗逸并肩而行，走过人声嘈杂的城门，寻了一处僻静所在，才对他道：“王公子还愿意留在京州么？”

“兰王殿下，某在京十年，蹉跎岁月，如今再留下来，也没意思。”王诗逸笑着叹道，“不如纵我余生，飘然旷野，做个散人为好。某这就回去把那些个四书五经全都烧了，省得看着心烦！对了，烧完之后，某去和老崔打个招呼，再去讨几幅画来，没钱时还能卖了作盘缠！”

“王公子的故交，可是妙笔崔郎啊？”赵钰瞧着他，明知故问地笑。

“是啊！”王诗逸道。

赵钰笑道：“如此，王公子要寻他时，可别再去吉祥巷子寻了。”

“怎么，他如今不在那里了？”王诗逸奇道。

赵钰点了点头：“崔郎此刻，当是在嗜书成瘾吧？”他漫不经心带了一句，“对了，连江吴名子的那一幅《牧原秋歌图》真迹，也在那儿。

赵钰手指着“那儿”，王诗逸的目光随之看去。

那儿，是一座苍老暗沉的红楼，和宁王宫的年纪不相上下，像是在向世人无声地诉说兴亡旧事。

王诗逸方才见到赵钰时心跳没有怎样异常，如今却像被滚烫的沸水灼了一下，双目望着那古朴的红楼，不知是在喃喃自语还是在对赵钰说话：“我，不走了……”

城门黄榜前，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听着眼前人天花乱坠的夸口，忍不住挑了下眉。

会试放的是贡士榜，榜一会元上写着响当当“冯紫荆”三个大字，第二、第三名赫然是“凌”字当头，一是凌云志，一是凌绝顶。

这凌家兄弟二人虽然面貌平平无奇，可兄弟同登榜上，一时之间也成了众星拱月的人物，无数中年男子和白头老翁顿时将兄弟二人围堵了个水泄不通，你一言我一语，滔滔不绝。

宁朝律定，会试之后，贡士们入宫参加殿试，殿试不黜落一人。因此捉婿的风俗也跟着越发激烈，上一回进士榜下抢不到人的，这一回纷纷都在贡士榜下蓄势待发。

“凌大公子如此人物，小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来，跟老夫回家看看吧！”说话的是个白头发老翁，抢人倒是一把好手，竟三两步就将凌云志推上了自家的马车。

“凌二公子，在下家里的黄金堆得都成山了，可是京州一绝，公子不妨来看看吧！来人，带走！”这个大腹便便的中年富商胖归胖，倒是个手脚麻利的胖子，一下便拉着凌绝顶穿过人堆，拉上了自家的马车。

孟极失笑：“小鱼儿，原来这些人，干的都是榜下捉婿哄抢良人的勾当啊！”他鬼点子一现，“若我说我是一甲第一名，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我就是甲天下……”

“一甲第一名，是你啊！”说着，一个削瘦干练的老人一把抓住了孟极的手，乐呵呵地把他拽走，“公子前途无量啊，跟老朽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