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绕道回西城，小心翼翼地回了白虎园时，已经是无担子一身轻。

风十一见过这个人，他叫孟极，可他这兜兜转转，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是他踏着暗夜流风，蜻蜓点水般踩过人家的墙面和屋瓦，飞箭一般大步流星，来到了城北的龙王庙。

他点燃火折子，走到龙王像的背后，便见到了一批泛着银光的铁器。随手抄起一把，只觉得平平无奇，并非什么上好材料，惟独刀刃上有一处特别的印记。

银光映出他的眉眼，他的心中惊起一阵波澜。

风十一皱了皱眉，仔细端详过其他铁器，虽然样式各异，这印记倒是都有，唯恐他人不知似的。

城东土地祠、城南城隍庙，亦复如是。

他叹了口气，只觉得心上像悬着一颗大石，走的每一步，都在走向前路越来越深的海域。

经过日就月将斋，孟极停顿了片刻，瞧见里头的灯火已经熄灭，于是径直走向了自己的西厢房。

灯火虽然晦暗，可人的眼睛是明亮的。

赵铮便是那只暗夜里的豹子，站在长廊夜色里，瞧着孟极走过。

一个刻意压低着声音的童声道：“殿下，决明子便先走了！”

赵铮摸了摸他的脑袋：“路上小心。”

决明子笑道：“放心吧殿下。”

赵铮看着满庭月色，心绪是乱的。

决明子送来了谢隐的信，可那信是什么意思？

“北方有变，长留再探。”

信上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扰得人思绪纷杂。

北方，有什么变？

赵铮轻轻推开门，走到俞遥身畔，瞧着她安睡的模样：“只愿山河永固，你我白头。”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近水楼台的第七层楼上，江愁余正倚栏远眺，目光流转间，垂眸望了眼水面上倒映的一轮圆月。

如此深夜，楼下竟有人和她一样瞧着月亮，一样瞧着水中月，而非天上月。

江愁余战栗了一下，因为这个望月之人，竟无比眼熟。

“贺……”

她轻唤，被楼下之人察觉，只一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如去年她与他相见的最后一面。

贺兰洄雪隐藏在一棵树背后，心跳像鼓点一般，再不敢朝近水楼台上多看一眼。

江愁余冷哼一声，自嘲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可笑啊，我居然会梦见你。”她离开了栏杆，朝楼下走去：“小山呢，回来了吗？”

楼下并没有小山的踪影，只有随叫随到的一个人，一个不会说话的人。

他人虽不会说话，却笑着看江愁余，把头点了点。

“宗权。”江愁余唤他一声，心里莫名地有了点儿安慰，“陪我说说话……不，听我说说话好不好？”

宗权点了点头。

向一个哑巴倾吐秘密，无疑是最好的选择，因为他永远都不会泄露秘密。

可江愁余并不是看中这一点，只是希望在此时此刻，身边有一个人，可以向朋友一般说话谈天。

“你知道吗，我那时救起你，是有私心的。”江愁余看着他的眼睛道，“这近水楼台上下绣花的男子们，都是为了炼就一层指上功夫，然后替我完成一桩心愿。

听到“心愿”二字，宗权的目光愈加柔和。

“你知道为什么这楼中人越来越少吗？”江愁余道。

宗权托着腮摇头。

“用剑杀人者，必将死于剑下。我用他们制傀儡，可他们每一个人，何尝不是我的傀儡？要施展这银针傀儡术，必须要用徒手的指力。而练此功者，无药可解，最终七窍流血而亡。” 江愁余道，“每一次，我都是利用他们在设局，用他们，帮我像操控傀儡一般吊起一个人。这个人，是崔慎独，是王文景，是卢敬迟，是李雪蝉，明天，是郑鹤亭。所以，我是个杀人如麻的恶徒，我救你，是要你的命。”

宗权也看着她的眼睛，没有惊讶，也没有恨。他曾受过无间地狱的酷刑，遭过人间至亲的唾骂，可即便如此，他的眼睛却还是清澈得宛如一泓秋水。

为什么一个受尽苦难之人，心中却满怀对这个世界的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