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亮已经几乎圆满,因为明日便是九月十五,月圆之夜。
“十一郎,你瞧瞧,我这样还行么?”
问话的人是贺兰洄雪,他又站在人家的屋顶上,背后是一轮皎皎明月。
“嗯。”
答话的人是风十一,他的话还是那样简洁干练。
“你看没看啊?!”贺兰洄雪无奈道,“我可是请了宝容堂最好的化妆好手诗诗娘子给我化的妆,你仔细瞧瞧,像不像郑鹤亭?”
风十一点头,却在瞧着天,偏就不瞧他:“像。”
无论是谁有一个这样的朋友,无疑都会很郁闷的。
好在贺兰洄雪的朋友不多,几乎只有风十一这么一个,因此也只好接受。他很满意自己的扮相,于是开始畅想明夜:“明天啊,我再找诗诗娘子补一补妆,然后顶着这郑鹤亭的脸,往那郑家一站,等那杀人凶手前来之时,我先快人一步,锁住他的要害,然后好好看一看他究竟是何方妖孽!”
“不必补妆。”风十一又说了四个字。
“啊?”贺兰洄雪奇怪道,“那怎么行?我不习惯这花花粉粉的,来时已经蹭了半边脸,明日定是要找她补的。”
“她不在。”风十一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话,贺兰洄雪却倒吸一口冷气。
“你说什么?”贺兰洄雪就像是草船借箭只欠东风的军师,可忽然天公一阵抖擞,改口说东风吹腻了明日改刮西风,眼睛都瞪大了,“十一郎,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诗诗娘子怎么了?”
“我劫走了。”风十一淡淡道。
贺兰洄雪奇道:“你几时劫走的?”
风十一道:“一刻钟前。”
贺兰洄雪掐指一算,苦笑道:“那不就是我前脚走,你后脚劫吗?”
风十一点点头,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贺兰洄雪叉腰道:“为什么?”
风十一轻轻吐出二字:“风声。”
“风声?”贺兰洄雪站在屋顶上,“哪来的风……”说着,他恍然大悟,“你是说,我去找诗诗娘子一事,会泄露风声,所以你才劫走了她?”
“嗯。”风十一点头。
贺兰洄雪苦笑:“那我明天怎么办?”
风十一解下自己身后的黑衣,递给他。
“锦衣夜行啊……”贺兰洄雪苦笑,“也罢,夜行便夜行吧……”
风十一背后的长发被风拂起,他独立风中,好像自开天辟地以来,便是如此的一个人。
于是贺兰洄雪又忍不住问了他:“十一郎,为什么白天老不见你?你白天都在忙什么呢?”
风十一沉默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我忙。”
“我就知道,问了你也不会告诉我……”贺兰洄雪无语着,把头转去看着天边的明月,“明明如月……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风十一难得瞧了一眼他,见贺兰洄雪成日嬉皮笑脸的面庞上,露出了神佛像下跪拜的众生一般的神情。
“崔慎独倒卖官盐,囤积居奇,宁可砸在手中也不施舍贫民。王文景以毒制茶,在茶叶中混入大麻,令无数人服用成瘾,家破人亡。卢敬迟铁石心肠,打造的铁器不合买家心意,便将匠人投入炉火中炼化。李雪蝉爱瓷成魔,魔由心生,爱彩瓷绚丽之色,爱瓷彩割人之声。郑鹤亭以香作饵,迷良家子女,行苟且之事,手不干净,无数人羞愧自尽……”贺兰洄雪长长叹了一口气,“与我记忆中的五大高门,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十一郎,你说,我真的能相信吗?”
“江湖险恶。”风十一只这样答道。
贺兰洄雪道:“所以,我一定要亲手揪住那个真正的风十一,无论如何,他的身上,实在有太多血债了!抓住他以后啊,我呢,就想做一个行走江湖、除暴安良的侠义之士,十一郎,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仗剑走天涯啊?”他说着说着,越说越激动,方才那一丁点儿难过在如虹气势中荡然无存。
风十一看着他,只哼了一声。
“喂,你哼是什么意思啊?”贺兰洄雪挠挠头,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莫不是你已经情定哪家娘子了,迈不开腿,抽不开身啊?”
风十一一声冷笑,有如乘着一道黑云飞入暗夜之中。
“这么着急跑,定是被我猜中了!是不是就是从上回那个千刀剐的家伙手中救出的小娘子啊?”贺兰洄雪笑着笑着,忽然发现手中的披风不知何时已了无踪迹,啧了一声,“这个家伙,真是小气……”
风十一隐入黑夜中,并不是完全因为贺兰洄雪的调侃,还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他找不到理由会在此时此地出现的人。
那人背着一个大包裹,鬼鬼祟祟地穿行于最为隐秘的小巷之中。
风十一飞檐走壁跟了上去,瞧见他竟从城南城隍庙走到了城东土地祠,随后又往北走到了龙王庙。
这些庙宇都是些荒废的破落所在,他每每自一处出来时,身后的包裹便似小了轻了一些,脊背也愈发挺直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