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祎宁不知道有没有人的生活能在某一天就突然变好,但突然变坏是有可能的。
而这大部分的转折都归咎于疾病。
有人说身体是一副精密仪器,还有人说不过是肉体凡胎。打不死的小强也终归是小强,用拖鞋多拍两次就是了。
张名勤一直就很爱吸烟,所以张祎宁接到电话通知他得了肺癌,时日无多的那刻,也只是在想,哦,到时候了。
当张祎宁请好假坐在前往医院的地铁上时,她才有点伤心,自己还舍得为了他牺牲假期,原来还是在乎的。
上一次和张名勤通话还是在她刚起死回生做了掌簿后没两天,也许是重得了生机,往昔的怨恨和痛苦都被冲淡了,想起自己在世间最亲的亲人,她忍不住拨打了那个用句号作为指代的电话。
张名勤对她的主动有惊讶有怀疑有尴尬,笨拙地堆砌各种关切问题,翻来倒去地问学业问工作问生活问健康问人际交往,光是“吃了吗”、“吃的什么”、“多吃点肉”这样的话稀里糊涂也倒了一大箩筐。实在没有问题之后,他开始谈自己,谈自己的工作压力、生活压力,谈家庭和女儿,他的话多了起来,只是他也许忘记了这些话不该对另一个女儿谈起的。
“小可后年要高考了,现在那个学校不太行,她妈妈觉得得换间中外合资的,听说对申请国外的大学有帮助,我们不太懂这个,小宁,你了解吗?”
“不了解,我上的普通大学。”
“你们公司是间上市公司吧?你们那招海归多吗?是不是很有必要留学啊?你现在一个月能拿多少钱?”
张祎宁像听到诈骗电话一般匆忙找借口挂断了,可这通电话比诈骗电话生分多了。
面前这个消瘦的小老头很难和印象中的张名勤画上等号,本来上一次见面就已经是时隔多年。张祎宁仔细看了看床尾的名牌,是张名勤没错。
先认出她的是张名勤床边陪护的妇女,那人应该就是他的妻子,只是张祎宁也不知道还是不是原来那个,毕竟她都没见过。
“是小宁吗?”妇女站起身,友善地看着她。
张祎宁突感手足无措,点点头以示回应。
“名勤,醒醒,看看是谁来了。”妇女轻轻拍了拍张名勤的手,床上那人艰难地仰了仰脖子,妇女赶紧帮忙把床升起,这下,张祎宁得以从那张陌生的脸上寻找昔年的残影。
“小宁。”也不是,声音也沙哑得完全无法辨认。
像喉咙里卡着一口痰,张名勤吃力地介绍:“这是你林阿姨。”
林阿姨特地让出了床边的座,张祎宁只好在床边坐下,双手局促地放在膝上握着包,无视那双想要靠近的枯瘦的手。
只是这样又如何呢?两个不再亲近的人会因为即将生死分别便突生出许多亲近之情来吗?张祎宁忍受着那些翻来覆去的“将死之言”,只为从那些话里挖掘出一些和母亲相关的词句,可惜一丝一毫都没有。
时日无多原是真的时日无多。总之,在他的生命以个位数倒数,随时会撒手人寰的时候,张祎宁才接到电话。张祎宁也就兢兢业业地扮演一个“大女儿”形象,每日下班来坐上一会儿,说上两句话,和林阿姨还有他们的女儿张珂互相尴尬地问个好,努力为张名勤塑造出他这一生留下了点什么的假象。
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说,越是说得困难就越想说,即使说到最后只有一段一段的“嘶嘶”声,但张祎宁从他努力的表情里还是看出了些许餍足。这越发让她坐不住。于是,她将削好皮的苹果放在不锈钢盘上,开口说道——
“你要是死了,我就真的没有亲人了。”
那双干枯的手又在费力伸来,张祎宁的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叠放在膝头。
“还有……爷爷奶奶……小可是你妹妹……”
张祎宁开始试探那个敏感词汇:“可我的爷爷奶奶连我妈妈的葬礼都没有出席,”她紧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珠,“而妹妹,前几天刚见了第一面。”
“小可……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姐妹……”他的眼泪顺着颧骨流了下来,声音变得呜咽难辨,“可怎么办……呜呜……还是放心不下啊……死不瞑目啊……要互相扶持……”
张祎宁呆呆地看着苹果已整个变成土黄色,氧化的速度快到让人措手不及。她一直就不怎么喜欢吃苹果,可是苹果一年四季都有,所以小的时候家里最常见的水果就是苹果。她那时刚换完牙没多久,咬苹果还有些费力,常常啃了没两口就已经氧化成土黄色,一点食欲也没有,她就捧着咬得坑坑洼洼的苹果跑到爸爸身旁,一把塞进爸爸嘴里,咯咯地笑。
爸爸不会发脾气,乐呵呵地叼着苹果抱起她,他们瞒着妈妈溜出门吃披萨,香香甜甜的榴莲披萨,又脆又硬的饼边自然如同苹果一样落进了爸爸的大嘴,中间软乎乎的榴莲果泥即使是刚掉牙的那段时间,张祎宁也能大快朵颐。
她如今还是不会去吃氧化了的苹果,也没有人会去吃了。
“林阿姨应该马上就到,我去看看。”
张祎宁逃也似的离开病房,吞下那句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的“能不能为我努力一次,活下来。”
*
张名勤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她没有听到,就像那通姗姗来迟的告知电话,这次也同样,张名勤的确认死亡时间是20:40,张祎宁接到林阿姨的电话时是21:50。
张祎宁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把碗底泛渣的酸枣仁汤喝完,平静地将碗洗干净,顺手将杜文新给最后一位客人准备的特调上完,围上围巾对刘怀谷说:“我有点事得一个人去处理一下,你今晚自己回家可以吗?”
刘怀谷欲言又止,大概是想问些什么,但张祎宁很感激他没有追问,只是点点头,目送自己离开。
她没有想象中应有的悲伤,反而十分庆幸,第一次找到了对“掌簿”身份的认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