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关系,一切都来得及,她还有机会,张名勤也是。
一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他,独自以“女儿”的身份和爸爸告别,张祎宁就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她拼命地奔跑,像回到了那年盛夏,她也是这般不知疲倦地跑,巴望着久违地攀上爸爸的肩头。
那是父母离婚后不久,她跟着妈妈和外婆生活,可她太想爸爸了,她不知道为什么生活就突然翻天覆地地变了样,怎么爸爸和妈妈就只能见一个了,爸爸不是她的爸爸了吗?为什么爸爸还能变成别人的爸爸?
于是,她一个人偷偷溜出门,沿着记忆中的路寻到爸爸的工作单位。
如果时间能倒流,她一定会选择回到这个时间节点,因为让一个满心期待的小孩看见那样的表情是件很残忍的事。没有想象中的惊喜,只有震惊和尴尬,她被匆匆带离写字楼,书包里的奖状来不及展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父亲节贺卡夹在书本里,妈妈接到爸爸的电话就立马赶了过来。
没有背着张祎宁,他们就在她的面前激烈地争吵,爸爸责怪妈妈没有看好小孩,让她乱跑,妈妈埋怨爸爸没有尽到责任,原本上个周末他该来看小孩的,可他没有来。
结局自是不欢而散。
张祎宁虽懵懂,却也意识到她是真的没有爸爸了。
习惯了缺位的“父亲”角色多年,陡然间来到真的要失去的这刻,他们反而拥有了一次机会,一次重新做回父女的机会,张祎宁从获得掌簿身份之时就不止一次幻想过今天。
爆发的火山归于沉寂,炙热的岩浆冷却,张祎宁的手脚冰到失去了知觉,那些一会儿高亢一会儿低沉的哭声让她心情烦躁,她走到了远离哭声另一端的黑暗里。
夜晚的殡仪馆院里灭了灯光,林瑜茜介绍过的常青树隐匿其中,也一同没了生机。
张祎宁的手有点哆嗦,她以为是被风吹到发冷颤,直到说出的话也颤抖得破碎——
“阎王可在?”
久违的声音响起:“何事?”
她尽力克制住声颤:“人死后是从哪时哪刻起化成鬼的呢?死亡吗还是需要等到肉身火化?我有个认识的人刚刚去世了,可我明明就守在旁边,怎么没见着他?”
“无念则无形。”
她轻笑了一声:“不会的,死之前唠叨了好久说放不下这个放不下那个的。”
“你且说名姓与吾。”
“张名勤。弓长张,名字的名,勤劳的勤。两个多小时前死的。”
声音进入张祎宁的大脑,从头凉到脚:“确如吾所言,前尘往事,尽皆抛却,身入黄泉,摆渡鬼门,已得自在。”
骗子。
彻头彻尾的大骗子。
他说爱母亲,却又出轨,他说对不起,却在母亲死后心安理得地把张祎宁丢给外婆,到最后临了说放不下她们,其实也是假的。
已得自在。
张祎宁努力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用逃离和漠然对抗父亲,只要比他更心狠,就能比他好过。
却还是比不过,她从来都没自在过。
一点火光从张祎宁眼前闪过,转瞬即逝,落到地面就不见了,是某个没有素质的人随手扔下的烟头,这样浓重的黑夜也许需要漫天的火海才能驱散。
错了,不需要的。她分明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刘怀谷。
透明的魂体却有了撕碎黑夜的光芒。
刘怀谷原本只是安静地站在柏树下,突然和张祎宁对上了视线,他有点心虚,硬着头皮走上前,看见张祎宁通红的眼眶,不禁问道:“很冷吗?”
张祎宁偏过头,吸了吸鼻子,跺跺脚,“冷,好冷。”
“事情解决了吗?可以回家了吗?”
她朝着那处唯一的明亮看了看,此刻的哭声正好处在低谷,恢复着力气酝酿新一波嚎啕。
万物恒常,有盛有衰,失去了就没什么好惦念的。
“解决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