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行迟本是镇国公独子,随父从军年少一战成名,坐镇幽州,数年无人敢犯雷池。
不曾想驻守北方边境数十年、战功赫赫的白家军,突然在青岩谷一战中全军覆没。
白帅和次子战死,白帅的嫡长子、一代名将白行迟也于血枫林山外遇袭,重伤中毒,九死一生归来后武功尽失。
圣上震怒,下旨将白家人贬为平民,终生不得涉足军政。
白家一朝覆灭,昔日天骄零落成泥,被贬进了尘埃里,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
机缘巧合之下,林夏心帮过白行迟几次,还暗中接济过他们一家。
两人虽偶尔也会说上几句话,但他们其实并不相熟。
可白行迟竟会在无人发现端倪的时候,察觉到自己失踪了,还拖着武功尽失的身体,一路找到并救出了自己。
林夏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捏了一下,涨涨的,揪得她直想落下泪来。
不知,他现在如何了?
如今已几近凌晨,大雨渐渐开始停歇,天将破晓,却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洞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吠,然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夏心心下“咯噔”一声,头发发麻,涌起一种十分不好的感觉。
不多时,熟悉的黑衣人们冲了进来,瞬间围成半弧形将她包围,前头那人还牵着一只流着哈喇子的猎犬。
天要亡我!
“这‘寻踪粉’果然好使,”领头的黑衣人压着声音,语气懒散,慢悠悠说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东西交出来吧,林小姐。”
这首领之前并未出现过,但她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林夏心已很是虚弱:“你们……到底要找什么东西?”
他并不回答,而是顾自说道:“三年了,我们翻遍了整个睿国公府,但始终找不到。”
“你那好哥哥受尽折磨,却到死都不肯张口,呵!倒是个硬骨头!”黑衣首领歪歪头,语气异常温柔,“不过林景阳死前特意见了你这宝贝女儿,定然是把东西给你了。交出来,我留你全尸。”
“我真不知道,”知道死期将近,林夏心的心反而平静了下来,她此刻只关心一件事,“你们把他怎么了?”
黑衣人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好似在判断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林夏心与他对视,觉得这人的眉眼也甚是眼熟。
忽然,他轻轻笑了一下。
“没关系,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他的眼神慢慢变得阴狠,语气却很温柔,“只有死人的嘴,才最可靠。”
他轻轻抚摸着滴血的刀尖:“至于那个男人,呵呵,估计还在跟那两只大虫玩得正欢吧!”
说完,他提起手中尖刀,朝她直直挥下。
利刃寒光闪过。
没有奇迹出现。
林夏心双耳嗡鸣,只感觉天地间的一切都慢了下来。
她眼睁睁看着长刀从自己左肩一直划到右腰,鲜血喷溅而出。
她感觉自己正在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不甘地缓缓倒下,口中不住涌出血来。
黑衣人此时抬手揭下了蒙面的黑布。
弥留之际,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睁大双眼,想要看清这黑衣首领的模样。
一张俊美中略带邪气的脸缓缓露了出来。
这眉,这眼,她再熟悉不过——竟是她的未婚夫裴珩!
“嘭——!”
她的身体重重砸在地上,尘土微微扬起,又簌簌落下。
难怪……
难怪“裴少夫人”换了人却无人发现。
难怪可以轻易安排下人在她的点心里下药。
为什么……
为什么?!
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吗?
她的全然信任,就这么一文不值吗?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还杀了阿兄!甚至很可能连阿爹都是他杀的!
恨!
她好恨!!!
林夏心大睁着双眼,直勾勾瞪着裴珩俊美无铸的脸,不甘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
黑衣人们离开了,将她的尸体就这么丢在这里。
林夏心感觉到自己的魂魄缓缓离开身体,远处有一个亮光,她本应寻着亮光飘去,却仍一直游荡在自己的尸体周围,不愿离开。
她在等一个人,那人让自己等他回来的。
如果他一直没回来,她就一直等。
林夏心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可能是几刻钟,也可能是大半日,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等来了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白行迟昨夜将黑衣人引开后,便遇到了他们特意放出的两只大老虎,它们被饿了三天,乍然闻见人肉味早已失去理智,只想将眼前的人吃下肚去!
他失去了武功,只剩空架子和一身力气,全凭着一股不畏死的狠劲,与大虫搏斗了大半日后,终于重伤大虫,这才又跌跌撞撞找了回来。
可当他踉跄着步子回到山洞时,等到的不是那双乌溜溜的明亮眼眸,而是他的小太阳的冰冷尸体!
他一步一晃地走上前来,阖上了她因不甘而大睁着的眼眸,然后将她的尸身轻轻抱起,小心翼翼拥入怀中,细心擦拭掉她面上的脏污。
他的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但林夏心却感受到了他心中此刻汹涌着的悲伤。
一颗泪从他眼眶里滑落下来,但他毫无所觉,直到泪珠滴在她的脸上,他才被惊到似的,抬手轻轻擦去。
他就这么珍而重之地抱着她的尸身,从日落一直呆坐到日出,又从日出枯坐到日落。
眼泪不知何时流干了,他的血也快流干了。
两日不吃不喝,加之身受重伤,他此刻早已是强弩之末,只差一根稻草,便能压垮他。
血从他的嘴角滑下,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只知道,从此后,他的世界里再也没有小太阳了。
又是一夜枯坐。
在新的一轮日光铺洒进来之时,他突然醒悟过来,不,他还不能死。
林夏心飘在半空中,看着他拖着重伤的身体,将自己的尸身一路抱回了盛京,又花光所有银两,为她风风光光办了一场葬礼。
漫天飞洒的纸钱像雪花一样高高扬起,又簌簌飘下,抚过白行迟的肩头、发梢,像是他的小太阳在与他做着最后的告别。
许是这纸钱的熏香味太重了些,使得一路上白行迟这个八尺男儿的眼眶红了又红。
也使得林夏心的心痛了又痛。
望着白行迟孤寂地跪在灵堂中,手中握着一个丑丑的木麒麟时,她忽然间泪意汹涌。
她感谢他不顾生死千里相救。
她感谢他为自己收尸,还倾尽所余送了她最后一程。
她感谢他没有告诉阿娘自己身死的消息,没有让裴珩背后的阴谋牵连到阿娘。
也感谢他深重却沉默的爱意。
可惜,她明白得太迟了。
魂魄逐渐变得透明,她知道,时间到了。
再见,白行迟。
若有来世,我定来报答你。
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