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卡洛斯开始断断续续地给我发安科克的照片。虽然他始终闭着眼睛,可头发和胡茬都被打理得很干净,看得出来有人在悉心照顾他。
但越是这样,我越担心,他们这么用心地照顾他治疗他,难道只是为了送他离开吗?
卡洛斯也理解我的敏感和质疑。他在某一天发了一张特别的照片给我。安科克依然闭着眼睛躺在那里,只是被子上盖着一件马竞的球衣。
“这是这赛季的新球衣,才发售的,谁都没本事提前拿到。这总可以证明这些照片都不是之前拍好的了吧。”
我向卡洛斯道了谢,心里那股不安和烦躁的情绪却并没有停息。三天后,卡洛斯主动联系了我,而那时的我正在踢和考文垂的联赛,并没有看到他约我见面的信息。
等比赛踢完,我喝着水走进更衣室的时候,一个工作人员叫住了我,他说外面有人在找我,很着急,让我立刻就去。
我心里一慌,五分钟之内洗完澡,头发湿着就跑了出去。卡洛斯还是比直地站在门口,凌厉的目光讲不肯离去的球迷都吓得主动给他让开了一片空间。
“跟我走。”卡洛斯言简意赅地说,“他醒了。”
可我并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到哪怕半分喜悦的样子。我刚想多几句,球迷就发现了我围了上来,没有办法,我只能先跟着卡洛斯离开。
我原以为已经习惯他们连夜坐私人飞机这种情况了。可当狭小安静地空间里只剩下轰鸣的引擎声时,我觉得自己几乎要神经衰弱了。
卡洛斯沉默地望着许久,忽然说:“若昂,你要有心理准备,他不一定想见你。”
我抬起头,脑子一片空白:“什么?”
“所有人,他都不想见。”
我还是不明白,但我知道我不相信卡洛斯的话:“他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这是他自己说的还是你们用什么愚蠢的所谓先进的科技得知的?”
卡洛斯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之前就醒过几次,每次也不超过半个小时,基本都是断断续续的意识。他会睁着眼睛,但不会说话,不会动作,意识清醒的时候能通过眨眼来表达一些意思。”
我低下头,端起杯子想喝一口水让自己冷静,可我好像连吞咽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只好放弃:“那他认得出人吗?”
“认得出,但他不喜欢,一般看到了就闭上眼睛了。他更愿意看窗户和天花板,也许还有足球吧,但他们没有试过……医生说是有风险。”卡洛斯摘下帽子,烦躁地搓了两下自己的短发,“公主是唯一和他交流过的人,看到妹妹的时候,他似乎想朝她笑一笑,但是他做不到,所以最后哭了,两滴眼泪落下,他就又昏睡过去了。”
我勉强笑了笑:“那你们就是乱说的。他明明还是很在意家人的感受的,怎么会不想见我呢?”
卡洛斯叹了口气,他不再看我,但我知道,他在斟酌。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我看向窗外的一团漆黑,如果得到的是那样的结果,也许跳下去也不再话下。
许久,卡洛斯看着我,说:“若昂,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多年,我们没有主动告诉你任何他的消息吗?”
“怕我不肯走吗?”
“不,她是怕殿下后悔。”卡洛斯看着我,声音变得无力,“我刚才说,他不愿意和人交流是假的。是自从他眨眼告知医生他想要放弃治疗之后,就没人敢去和他交流了。”
玻璃杯从我手里掉落,找声音太突兀了,在我耳朵里形成了压迫的耳鸣。我本能地想弯下腰去捡那些,似乎这样就能让耳朵里的声音消失。
卡洛斯就在对面看着我,他知道想安慰我,但显然,他不擅长这样的事情,只能坐在原地无措。
我把碎片一块一块捡回桌上。血液里的药品,多年的断联……甚至更早,在他用那种没什么力气的笑容看着我的时候。
我忽然想起来每年在圣诞树上写给他的贺卡是什么了,我用代表祝福的绿色写下:安科克,希望你永远坚强。
如果你第一个放弃,那任何人的坚持都没有用了。
卡洛斯终于忍不住了:“你还好吗?”
我点点头:“没事。我还好。”
卡洛斯望着我,他似乎想在我脸上找到某种破绽,但他失败了,他只能直接问:“你看起来一点不难过?”
我忽然意识到,他也还在试探考量吧,通过我的反应,来考虑要不要真的带我去看安科克。
“已经快过去四年了。”我说,“四年过去,我发现我已经不像曾经那样了解他了。”
我曾经以为,他的痛苦和挣扎,无非是因为他生来就拥有的太多,如果他愿意放弃家庭带给他的这些,他的大部分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可我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他也曾是天赋异禀的运动员。伤病和迷失带给他的打击是致命的。
可能是在尼科误伤他的那一刻,可能是米兰球迷对他露出失望的那一刻,可能是他坐在退役发布会上的那把椅子的那一刻。就在所有人都不以为意的瞬间,他的身体和意志力一点点地摧毁,直到这些崩溃和痛苦变得再也无法让人察觉。
我有给他施加那些痛苦吗?必然是有的。
我抬起头来,一个问题的答案让我急不可待:“卡洛斯,你告诉我,如果他在最后一刻看见我,是不是会带着更多的遗憾呢?”
卡洛斯:“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遗憾的只会是你。”
“我?”我摇摇头,“我不重要了。”我只想让他开心,像最开始我见到他的时候那样。
卡洛斯和我对视了很久。他的眼睛旁边有一道明显的伤疤,淡淡的,如果不是太阳的光照,基本注意不到。但安科克不同,他膝盖上的刀疤一直存在,突兀而显眼,没有阳光的时候,他还会疼。
我好像能感受到他的疼痛,可我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也许它早已经深入骨髓,遍布全身。
下飞机的时候,卡洛斯问我,你会尊重他的决定吗?
我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如果他尊重我的话。”
卡洛斯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微弱的笑意。
瑞士的疗养院很安静,也没有刺激的消毒水味道,这里的一切都美好恬静,就像我对这个国家的印象。
卡洛斯走在我之前,我跟着他,走得很慢。我知道这种事一定是有一个拉扯到妥协的过程的,安科克至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提出过这个自私的要求了。
经过一间办公室的时候,一个身穿蓝色制度的男人走了出来。卡洛斯告诉我,就是他,在查房的时候得知了安科克的想法。
哪怕知道没有意义,但我还是怀疑甚至憎恶地看着他。男人也不在乎我的想法,只是例行公事地说:“他今天刚醒不久,生命体征那些基本的都很稳定。你们现在去和他说话,他应该是可以听得懂的。”
我没有理会他,准备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