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却在这个时候开口了:“路易莎夫人让我转达,如果殿下不愿意见你,请不要逼他。”
我看了卡洛斯一眼,说:“但我记得你说的话。”
卡洛斯似笑非笑,帮我打开了门。
像三年前我见到他的时候那样,我第一眼看见的,还是他的床。
白色的木床,白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头。他还是躺在那里,被子盖到胸口,那些发出噪音的仪器都已经消失了。他还闭着眼睛,头微微偏向窗户的位置,我知道他醒着,因为今天外面阳光正好。
我在梦里其实无数次预见过我再次看到他的画面,但没有一个和现实是相符的。而现在我再也不用做梦,他就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金发上,比秋天的金色的麦穗看起来更有希望。
我向他迈进一步,一步又一步。直到走到他的床边,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几年过去,除了更瘦一些,头发更长一些,他和记忆中的安科克一模一样。可我却想看见他多一些岁月的痕迹,最好是笑起来,燕尾多出几条可爱的细纹。
我不想挡着他的阳光,坐到了角落的沙发里。我要等他在梦里晒够了太阳,等他睁开眼见我。
也许过了很久很久吧,我感觉他的睫毛好像动了一下,我像从来没有得到过爱那样受宠若惊,几乎不敢去触碰他。我就站在原地等待着,等到他的眼皮慢慢地抬了起来。
他看到了我,一下就看到了我。
那一刻,我确信他是一定可以认出我的。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安静也很专注。我迫切地想从中找出一些别的情绪,哪怕是一点惊讶,哪怕是一点难过,可是没有,他只是看着我,没有一点其他的情绪。
我不敢去想他无动于衷的原因。只能轻声地明知故问:“你能认出我来,对吗?”
他的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又抬起来,仍然是看着我。他在说是。
我很想哭,想到呼吸都困难,可我不能,我只能偏过头去,对着窗外那刺眼的阳光压下眼泪。等我回过头再望向他时,他的眼里有了一点微弱的悲伤,像是在叹息。
“我去了你家。”我说,“我找到了你小时候的录像带,你说你喜欢托雷斯。”我伸出手,将他有些凉的手背握在手心,笑着说,“你就胡说八道吧,一个后卫喜欢前锋,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就是单纯看人家长得帅?”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我终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那点笑意,哪怕它转瞬即逝。
我的摸着他的头发,像喃喃自语般轻声:“你知道吗?除了那带录像,你的房子已经全部烧没了。”
安科克没有眨眼,默默地看着我。
“火是我放的。其实我本来没想烧你的房子,我只是想烧了我自己,想着如果我受伤了,或许你的家人会把我和你送到同一个医院。可我后悔了,因为我觉得我还想活着,只见到一个六岁的你,我实在不甘心。”
“录像带也烧掉了一个角,不过没关系,我检查过了,还能看。不要这么看着我,我不会在这里放的。”我强颜欢笑,因为他的表情根本没有太多的波动,“但等你离开这里,我们回家之后,你必须和我一起再看一次。”
我想知道,时过多年,你还会说出我永远爱你们吗?
安科克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弯了一下,那微弱的力道几乎感受不到,可我还是一脸惊喜地望向他。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我以为他在笑,可下一秒,我看见他眼底泛起了水光。
他比我先落下了一滴泪。
他的嘴唇也在艰难地动着,他看起来非常吃力,非常痛苦。我本该知道他想要和我说什么,可他那一滴泪乱了我的心神,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抗拒靠近他,我怕他和我说出那熟悉的对不起,我站了起来,甚至躲到了三步之后的距离看着他。只为了祈求下一秒的他不要说出让我绝望的话。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口的被子随着他的呼吸起伏。我不敢再逼他,弯下腰把耳朵凑到他身前:“安科克,你说。”
他的呼吸微弱却带着热意蹭过我的耳边,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我听见了。
“若…昂…”他在喊我的名字。
我终于在他面前泣不成声:“我听见了,我听见了,安科克。”我拉着他的手臂,像个小孩那样祈求他,“我这一辈子已经过得很痛苦了,你有一地球衣的时候,我的足球是别人不要的塑料瓶,马尔蒂尼做你老师的时候,我在担心自己营养不够的身高会被俱乐部辞退。好不容易辈子就喜欢过你一个人,可你一直在伤我的心。安科克,你不要那么残忍好不好,我等了你四年,你难道一点都不在乎吗?”
他的眼底闪着泪光,如果我歇斯底里毫无尊严地向他剖开一切可以换来他的一丝犹豫和动容,我也甘之如饴。
“你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我握着他的手贴着自己的脸,“只是你太累了,一个我还不足以让你留下来对不对?”
“我下次带洛伦索来看你好不好?你不知道,他长大了很多,已经和正常的孩子没什么两样了。”
“我知道,我知道。你别担心,他还记得你。”
他目光温柔而眷恋地看着我。我知道,不能说话不能回应我让他很痛苦也很难过,所以我不再问他,只是把这些年的事情一点点说给他听。
可我又怕他觉得大家一切都好,就不那么需要他了。我还没有想到两全的办法,他的眼皮却先跳动了起来,他挣扎着不肯闭眼,似乎想听我完所有的一切。
也许我疯了,但这一刻,我是自私的,我非常突兀地停止了讲述,毫无预兆地和他提起了一件事:“安科克,你还记得隆多吧。”
你的父亲,也是世界上最该死的人。安科克出事前,已经收集了他大量罪证。可隆多已经在监狱,认罪反而会延长他的刑期,意大利又没有死刑,一切就僵持到了现在。
现在这些罪状在我的手上,一直以来,我也认为自己对此无能为力。可看着安科克快要闭上的眼睛,一个计划再一次在我脑海中成型。
比放火更恶劣,却更有用的计划。
我附下身,将这计划对安科克全盘托出。我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了,喉咙里也溢出模糊的气音。
他说不。
我笑了一下,眼角却流下泪。我在心里告诉他:安科克,如果你做决定我没有说不的权利,那么我做决定,你也管不着。
如果你真的生气,之后就来找我算帐吧。
我在四年前就向上帝发过誓的,我只要你活着。哪怕你残疾残废,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