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想到这辈子还会见到隆多。

安科克曾经告诉我，他性格中的一些偏执和执着都遗传自他这该死的父亲，他们都一刻也停不下来的人。不同的是，安科克的执着和坚持用在了足球上，而隆多则是逼疯了身边所有的人。

现在，执着的安科克可以好好休息，而隆多，也是时候接受他的惩罚。

意大利的狱警告诉我经常有人来看隆多，上面的人也交代过他们对待这位曾经的“老大”必须保持“尊重”。种种迹象说明，他在这里的日子过得不差，远远无法赎清他的那些罪孽。

隆多比记忆里消瘦了不少，我曾经揍他的那一拳造成的伤口，已有被一朵玫瑰花纹身所遮盖。

我为这朵花而悲哀。

“是你。”隆多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儿，现在你都一脸胡子了。”

“你还记得我。”

“当然。”隆多摸着自己的胡茬，漫不经心地说，“我的鼻子差点被你打断，我是看在我儿子的份上才放过你的。”

我说：“可惜，我没能真的做到。”

隆多看向我，那双和安科克几乎一模一样绿色的眼睛紧盯着我，终于有了几分波动：“你说什么？”

“我说，我那一拳应该更重一点，最好打碎你的鼻梁。”我坐到了他对面，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要让骨头碎扎进你的气管里，每次呼吸都像割断气管那样撕心裂肺的疼痛。这样，你才算对得起我妹妹。”

隆多原本有些怒火的深情在我提到贝拉的那一刻变得玩味：“你妹妹？哈哈，真是好哥哥。专门从英国飞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给她出气？”

“你错了，我是从瑞士过来的。”

我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沓厚厚的文件，摊开在桌上，隔着玻璃推到隆多面前。这是安科克花了很多心血收集到的证据，上面标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日期，工整而珍贵，我一点也不舍得给他多看。

隆多扫了一眼，满眼警惕地看着我：“这是什么？”

“你知道这是什么。”

隆多的手按在了文件上，我看到了他头皮上的骷髅刺青，那些颜料在他的皮层下像是凸起的血管，透露出一股暴力和腐烂。

“他是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居然来查我？”隆多笑了一声，抬眼看向我，“是你要求的？”

“你应该为他感到欣慰不是吗？”我缓慢地反问他，“毕竟你是多么希望他能够像你，他只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就搜集到了这么多关于你的罪证，这足够证明他的能力了。”

隆多微变了脸色。

人们常说，足球场上，中场球员一定是最聪明的。他们运筹帷幄，组织指挥，是球队的大脑。但我私心觉得，这个观点或许对于我们门将来说不那么公平。

一个优秀的门将，除了通过动作来预判对方的射门方向，还有表情和眼神。就像现在，我能知道，隆多很生气。他一定觉得，安科克能拿到这些，是因为有人背叛了他，而我就是安科克派来逼着他“退位”的那个人。

隆多看我的眼神逐渐从单词的愤怒变为了一种猜疑：“这些东西，你看过没有？”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不需要看。”因为我经历过。

“我不满意这个回答。”隆多嗤笑一声，“你来找我，就说明他还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让他自己来见我。”

我说：“你是想问他，究竟是谁背叛了你？”

隆多的手拍在了阻隔开我与他的玻璃上，绿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几分不耐烦：“我不想和你废话，我要见我的儿子。”

我对着他嘲讽一笑：“你就没有想过，他这么做，是因为恨你吗？”

隆多不置可否：“送他去米兰训练，让马尔蒂尼当他的老师，这都是我的主意。可总有不懂事的孩子不知道感恩的。他还是更像他的母亲，骨子里有那种贪得无厌的恶习。”

现在还不是反驳他的时候，我说：“来之前我看过了，等你从这里出去，你都七十六岁了。你不认可他，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吗？”

“这是我要和他谈的事。”

我说：“你无非是觉得，你还有一个儿子。可洛伦索也是安科克在抚养。”

“他不会伤害弟弟的。”隆多看我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我不建议你去这么“提醒”他，他非常有可能会因此而抛弃你。好了我不想重复第三遍，你走吧，我要见我的儿子。”

我看着隆多，没有说话。隆多则眯着眼睛打量我，混沌的眼珠里冒着精明而又凶恶的光。

我忽然往前坐了坐，不经意地问他：“你上次见到洛伦索是什么时候？”

隆多看着我，一脸不屑回答的样子。

“怎么了？他不是你的儿子吗？你既然想让他当你的继承人，不想知道他现在的样子？”

隆多只得说：“五年前。”

“你觉得他记得你吗？”

隆多却忽然露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看来，安科克到现在都没有告诉你当初我跟着你妹妹真正的原因啊？”

贝拉是我的软肋。为表诚意，我把洛伦索背影的照片递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