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背影的发色来看，洛伦索是很像他的。隆多很满意，说：“因为她拍到了我儿子的正脸照。”

“你认真的吗？”洛伦索两岁的时候就被安科克带到球场，就是普通球迷也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隆多：“洛伦索的正脸照当然无所谓，那些仇家就是有所怀疑，也不敢冒风险得罪佩德罗和他背后的皇室。但我和洛伦索在一起的照片就不一样了，坐实了他是我的孩子，他们愿意花难以想象的代价来报复。”

“报复？”我笑了笑，站起来转身就走。再次回来的时候，我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

隆多自然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儿子，猛地一砸桌子怒吼：“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动他？”我笑了笑，朝洛伦索张开手臂，孩子立刻乖巧地抱住我的脖子，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小心而畏惧地看着玻璃门内的隆多，用葡萄牙语问我：“他是谁？”

我低下头，悄悄在他耳边说：“帮我个忙好不好？”

洛伦索点点头。

“帮我数一下，他身上有多少个纹身好吗？你数到几个，我就给你讲多少个睡前故事。”

隆多看着这一切，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我：“安科克他想怎么样？”

“怎么样？”我面无表情地直视他，“想把你怎么样的人是我。他已经走了，你们不会再见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短短的一分钟，我看着隆多的眼神从空荡荡的茫然，变为了极致的冷漠，可他发出的声音却又是那么关切和沙哑：“为什么会这样？”

“你手下有那么多人，你早该知道会有这一天了。”

“所以，你希望我认下这些罪名，招出所有的同伙，好给他报仇是吗？”隆多看着我，“在监狱不意味着安全，我要这么做了，他们进来了又会把我怎么样？”

我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亲了亲他柔软的头发：“虽然你是个混蛋，但我很爱你的儿子，我这一辈子大概也不会找其他人了。只要你听话，我会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我停顿了一下，“但如果你不听话——说真的，安科克离开后，其实我已经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东西了，把洛伦索带走，也许我们上帝还会给我们团聚的机会。”

铁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瞬间变得很安静，只剩下我自己的脚步声。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时不时闪烁着，洛伦索有些害怕，拉着我让我停下来。

我靠上墙壁，闭上了眼睛。

我不确定隆多是否会真的认下那些罪状，因为他一直都是个那么自私的人。

如果结果不是我和安科克一直所希望的，又对洛伦索造成了这样的伤害，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今天的自己。只是无论什么结果，我再也不可能尊重安科克的想法，离开或是逃避的想法，哪怕他只剩下眼皮能动。

懦弱，犹豫，心软，逃避。他已经把所有的缺点都暴露在了我的面前，我恨他，可我也依然爱他。

爱这个字很沉重，但我很确信。因为他，这一路我受了太多的痛楚和疑问，我帮他背上了讨伐自己父亲的罪孽，我把善良的机会让给了他。我不甘心放走他，哪怕为了把这些痛苦一点不落地还给他，我也不甘心放走他。

这段时间的等待对我来说，比这四年的任何一天都要折磨。我再也无法承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我向主教练请求可不可以不要让我上场。

我终于意识到，无论隆多的选择是什么，我余生都会陷入这样的痛苦。我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一个用无辜孩子的生命去威胁他的父亲的恶人。而我这么做的原因，不是为了所谓的正义和公道，只是为了留下一个想要寻死的人。

我无法在白天向这个无辜的孩子透露半分歉意，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没有忏悔的资格。我一夜一夜地失眠，很快伴随心律不齐的问题。我对自己束手无策，只能尽全量不将其他人拖下水。

“你要退役！”马丁第一次听到我的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都呆了。

但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向他解释，这个故事太长了。我只能一遍又一遍重复我的决定，希望他能看到我的决心。

“不不不，若昂，你别开玩笑了。”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看我又看看墙，突然，他转身对着我一针见血地质问，“你有想过怎么和你妈妈还有妹妹解释吗？”

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你现在这个样子，编什么谎都很会被轻易看破的。你想让她们担心吗？”马丁软了语气，“若昂，冷静些，去了意大利之后你就一直不太好，没关系，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好吗？”

我把事情告诉了马丁。没有别的原因，就像他说的，我现在的状态都编不出一个合理的谎言，摆在我面前的只有说出事实和沉默以对这两个选择。

等我说完后，马丁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惊讶，只是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还想不想再争取一下？”

我看着他，似懂非懂：“你说足球吗？”

马丁态度强硬：“别管什么，回答我若昂。”

我点点头。

“好。”马丁拍了一下我的肩，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和认真，“听着若昂，我会亲自去意大利一趟，保证带回你要的结果。但你也要记住，你招惹的不是什么小人物，我本是一个衣食无忧的富二代，要是被我发现我因为你得罪了人后你还要放弃自己…若昂，那你真是太对不起我了。”

我叹了口气，为他的付出感到不值。但我不想再伤害他第二次，于是点了点头。

马丁没有食言。三天后，意大利官方发出公告，因为隆多在狱中交代招供，警方逮捕了将近四十个同伙。

我问他是怎么做到的，他笑了笑，说给我解释我也听不明白。在我的再三追问下，他才勉为其难地给我解释了两句。

马丁淡淡地说：“其实也没什么。就是钱的问题，摩纳哥是不用纳税的。”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完毕，你可以去找瑞士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