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一年，一月中旬，天将擦亮，炮响炸满了巷道，烟升起来，熏出一堆看热闹的人。

几十双眼穿过红绸金锁望着那顶抬进左家大门的小轿，议论着。

“左家又娶媳妇啦！”

“左老大病着，命倒硬，娶了好几房冲喜，全让他克死啦！”

“新娶的这是哪户？”

“城东方家穷书生的大闺女嘛！”

方雪爱就在这样的议论声里，进了空落落的高门。

左家是嘉宁大户，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前些年死了当家的，留下一个寡妇和两个儿子。左老大接了班没几年就病倒，左老二参了军，生死未卜，一时间，左氏不复往日荣华，显出些门可罗雀的意思来。

进了院儿，嬷嬷引着方雪爱，穿过层台累榭，绕至一间堂屋。那屋里烧着红萝炭，热腾腾的，蒸的方雪爱有些燥。

她还没站稳，就被嬷嬷按跪在了地下，头顶的盖头被掀开，灰扑扑的堂屋占满了她的眼。

“委屈少奶奶，听夫人训话。”

方雪爱抬眼，见一个锦衣玉带，面带倦色的女人坐在堂前，正呷着茶，见她来了，只淡淡睨了眼，又转过头去，翻那桌上厚厚的一沓账簿，像对空气似的不理她。

方雪爱头一遭遇着这样的事儿，心下犯怵却也无可奈何。她被父亲一纸婚约，半箱银元卖给了左家，已是无法回头，只得认命。

待大夫人慢悠悠用完了茶，起身，绕着她转圈打量，那双三寸小脚敲在地上，噔噔地响，听得雪爱心慌，须臾片刻坐了回去，才开口：“方家闺女，你既嫁到我们家，我有几件事要交代你。”

“听你以前上过学，读过书。可既然嫁了人，那些劳什子玩意儿就少碰，现如今也不指望你生个一儿半女，你只需要安心伺候好士诚，老实本分做他的媳妇，这就够了，能明白吗？”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若安分，左家便能保你一口饭吃。若出了岔子，你家画押的那叠债据，够你还几辈子。”

雪爱心头一颤，垂下眼，温顺地答：“儿媳明白了。”

大夫人对她这逆来顺受的表现还算满意，从手上摘下来只镯子替她戴上，“就当见面礼了。”

随后扬了扬下巴，道：“领香，往后你就跟着少奶奶伺候吧。”

苏绣屏风后钻出个姑娘来，瞧之不过十三四岁，规矩地紧。

天色尚早，大夫人却摆摆手，不欲留她多话，一摆手，“行了，下去吧。”

左家实在大，领香带着雪爱七拐八绕，终于停在了一户雕花大门前。

“少奶奶，这是少爷的屋。”

方雪爱一愣，手心都开始冒了汗。到底是个才出闺阁的姑娘，念着是要去见自己男人，她不自觉地紧张起来，慢慢推开了那扇门。

扑鼻而来的一股子药味熏得她脸色一变，这屋不朝阳，青天白日，里头却黑漆漆的。

“啪嚓”一声，传来一声茶碗破碎的声，左士诚低吼道，“滚！”

方雪爱被吓了一跳，一时间进退维谷。

领香在旁边解释：“少爷，是新来的少奶奶。”

屋里没了骂声，雪爱小心翼翼踏进去，见一个穿着单衣，病骨支离的男人歪在床上，眼里燃着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