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诚如今不过二十有四，正值壮年的时候却落了病，整日瘫在床上成个药吊子，心里头难受，成日地作践自己，作践别人，新娶进门的媳妇死的死，逃的逃，更让他痛苦，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干躺着，看着活人进来，死人出去。

领香关了门出去，一时间，昏暗的屋里只有两人四目相对。

半晌，左士诚偏过脑袋，直直瞧着头顶的床幔，一言不发。

反正谁来都一样。

雪爱看着他，心中又怕又怜。

她晓得病中的人是何种境地，蚀骨般的痛苦蚂蚁似的爬满全身，一寸寸啃食着人，从身体，到灵魂。

小妹病重时，也是如此不近人情，仿佛是痛苦的中心，连带周围的人也要遭殃受罪。若不是雪爱宵衣旰食地照料，只怕也要早早化成一捧土，落进湖里喂鱼。

她想起大夫人的话，向前挪了两步，小声问：“少爷……喝茶吗？”

左士诚不搭话，雪爱也不恼，拿了笤帚把他刚摔的碎片拾掇好，又替他斟了热茶，细细吹凉。

一切都那么周到，正好。

雪白的腕子递到他跟前，那茶的温度也不凉不热正正好，他浅呷一口，却有几滴顺着嘴角落下来，雪爱抽出帕子替他擦净，又搂着他的身子将他扶正，一点点将水给他喂进去。

像从前照顾病中的小妹一般，手法十分娴熟。

士城身体僵了一瞬，他久违地感受到了热源。自病重瘫倒后，他总是觉得有股凉气渗到骨缝中去，怎么也捂不热。他渴望有人抱他搂他，就像现在这样。

可娘太忙顾不上他，下人怕他不敢靠近他。

他孤零零地躺着，慢慢等着生命流走。

人的体温，不像烧炭的燥热，暖烘烘的，温柔的紧。

嗅着身旁那人身上的幽香，士诚开了口，低低地问：“你叫什么？”

“方雪爱。白雪的雪，关爱的爱。”

“……是个干净的名字。”

士诚听她讲话，那嗓音莺啼似的舒心，话说的板正，也不带乡音，又问：“读过书吗？”

雪爱点点头，“上过几年学堂。”

士诚的眉眼又黯淡下去。似乎是回想起自己曾经挥斥方遒，指点江山的神朗来，如今因为重病都一去不复返了。

“下去吧。”他道，随后指了指屋内一处偌大的屏风，“后边有个空床，你睡那儿吧。”

雪爱看着他由于病弱而深陷眉眼和脸上的乌青，心里有些同情。她家中有小妹，生病时也是这么脆弱，难堪，每每照顾着她时，自己也跟着心疼。

这么想着，雪爱又拿帕子替他擦了汗，语气带了点自己都不清楚的怜惜，“若是少爷有事，只管吩咐我。”

士诚在心里轻嗤，伺候他的事儿自有下人来做，何时需要她呢。

可他望着那双亮亮的眼，又把话压下去，只是点点头，闷闷地应了声：“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