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几日夜里，雪爱躺在屏风后那扇小床上，睡得并不安稳。士诚时不时咳嗽几声，声不大，听着闷闷的。

这天雪爱做了个梦。梦到她回了家，小妹雪媛围着她，摸她裙上的缎子，腕上的镯子，吵着要吃糖。她喂了些糖水哄小妹睡觉，正拍着她的背，小妹却突然咳嗽起来，直至面色通红，肝胆俱裂，嘴里吐出白沫，不停地喊冷。

从梦中迷糊醒来，发现耳边真有撕裂地咳嗽声，她赶忙翻身下床，就见士诚捂着肺，咳得厉害。

雪爱忙上去顺他的气，一双手搓热了，在前胸后背不停地拍打，终于让气顺进肺里，士诚的脸色由红转白，躺在雪爱的臂弯里，头上淌着汗，不停喊冷。

“冷……娘……好冷……”

这低低的哀叫喊的雪爱难受，她索性抱了自己的被子来，将他团团盖住，尤嫌不够，又踢了绣鞋上床，牢牢地把他抱在怀里，哄孩子般轻拍他，“睡吧，睡吧。”

这样温声细语地轻哄，士诚倒真不喊冷了，窝在她怀里，沉沉地睡去了。

翌日，巷道吆喝卖糖糕的声穿过廊亭，透进了里屋，雪爱慢慢睁了眼，就瞧见躺在身边的士诚正直勾勾盯着她。

雪爱登时醒了，从床上坐起来，忙开口解释：“昨儿少爷半夜喊冷，我怕冻着您，就……”

就上床来抱着你了。

这话雪爱觉得臊，不好说出口，只好抿着唇，悄悄地看着他。黑沉沉的眼里看不出喜怒，雪爱揣不出他的意思，心里愈发紧张起来。

士诚低头看了眼盖在身上的那床绣茉莉的锦被，似乎嗅到些她身上的浅香，“……无妨。”

昨夜，是他重病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他好像梦见了他娘，娘抱着他，哄他睡觉，身上也不冷了，热乎乎的，顶舒服。

原来是她抱了自己一宿。

莫名的，士诚对上她那双又柔又怯的眼，说不出苛责的话来。

雪爱松口气，下了床，拾掇好自己就开始忙活。替他擦身子，掖被子，又是喂饭又是煎药，折腾了一早上，好容易停下来，就支了张小凳子坐在床边陪着他，偶尔说几句话。

“你很会照顾人，从前学过？”

“小妹也常生病，也是我照料。”

“怪不得。”

士诚又问：“上过什么学？”

“女校，”雪爱一听他问起来，胆子大了些，“我会讲点英文，在学校外教教的。”

士诚来了兴趣，“英文？你讲讲看。”

雪爱很认真地讲了两句就住了口，她不想卖弄，讲得也很简单。

她声音很是好听，读起英文来就像广播似的。

她不一样。很不一样。士诚心里想。远不是他预期的那样，手脚麻利却不通文墨。

她认真却不木讷，聪慧却不狡猾，带了点人的精，又藏了点鹿的灵，像被温度适宜的水，一切都刚好。

士诚的身上被收拾利索，干爽了许多，连带着心情也好上许多，看着那人儿犯困打盹的滑稽样，扯了扯嘴角。

“你若是无聊，可上前院去转转，”士诚蓦地开口，“那比这有意思的多。”

雪爱一听这话，眼睛都瞪大了，随后又暗下去，“夫人交代要我照顾少爷，寸步不离的。”

士诚嗤声，语气虽微弱，却带着久违的傲慢，“家里没有这样的规矩，何况人是活的，规矩是死的。去罢，赶午前回来就是了。”

到底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得了他的许可，雪爱鸟儿似的飞出去了。

领香带着她上前院转，陪她打秋千，看珍玩，还喂了几尾红鲤，逛着逛着，脚就溜到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