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家虽不比从前,可家大业大,时不时有厂房商铺里的陆管事进院儿递账议事,大夫人坐在里头,身边围了一圈人,隐约谈着什么马匪劫道,买卖赔本的生意事儿。
雪爱躲在柱后头偷看,直至人走茶凉。
正厅寂寥下来,只有大夫人叹息和翻账的声音。
雪爱怕触大夫人霉头,拉着领香便想回,谁知没走几步就叫赶来的嬷嬷拦住去路,嬷嬷眼一横,“少奶奶,大夫人请。”
雪爱不曾想被捉住,只好悻悻跟去,怕牵连领香,就叫她先回去。
才到正厅,就听见大夫人把账簿一拍,“跪下。”
雪爱抖抖肩,忙跪在青石板上,头也不敢抬,她能感觉到大夫人那双凤眼正盯着她,要将她生生瞪出个洞来。
“伺候士诚还习惯吗?”大夫人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儿媳正学着。”雪爱答的谨慎。
“士诚性子拗,你的本分就是看顾好他,安他的心,叫他屋里有个知冷暖的人,”她拨弄着手炉上的盖子,“别让他折腾自己,也折腾这一大家子人,明白吗?”
“你既进了门,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左家的脸面,平日无事,少在前头走动,叫人看见不好,安心在院里陪着士诚就好。”
雪爱听出来话里那点尖刻和埋怨的意思,心里像落了块石头。在左家,处处都是规矩,压的她喘不来气。
她低声:“儿媳明白了。”
大夫人又叫她跪了半晌,直跪的眼前发黑,这才给放回去。
膝盖跪疼了,雪爱就慢腾腾挪回去,才进屋,就听士诚问:“怎的这么晚回来?”
士诚在屋里待着,原想躺着睡会儿。可心里总想着昨天那个暖和的拥抱,竟无法入睡,索性睁着眼,百无聊赖地瞎想,等她回来。
这厢才被训话,雪爱高兴不起来,闷声扯谎:“方才到前院喂鱼,忘了时辰。”
士诚虽躺着,看不清她的脸,可明显听出那声调和早上的婉转不一样,带着点委屈,又问:“挨训了?”
雪爱本不欲告状,被他这么一问倒真难过起来,低下头站着不动。
士诚冲她招手,“过来。”
她过去,站在床头。
士诚吃力地支起身子,拽她袖子,劝道:“娘就是这样,性子强,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多担待着点。”
这不咸不淡地关心叫雪爱难受,眼里雾蒙蒙的,泪就落下来,打在手上,她也不出声,垂着眼哭。
士诚见她哭,顿时闭了嘴。他也不知该如何哄女人,只是看着她的泪像断线珠子似的吧嗒吧嗒掉,脑一热就握住那双手,哄道:“别哭,别哭……我差人去知会娘一声,叫她不训你了,啊。”
“夫人不让我上前头,”雪爱抹把泪,“叫我跪着听训话,往后我再也不去了。”
这小女儿家的抱怨是士诚从未听过的。他见过一水儿的红花绿柳,或妖或柔,都曾在他面前掉过泪,为钱为名为利……却从未像现在这般,为这么件小事哭的伤心,哭的动容,那真切的委屈泄出来,雨似地打在他心里。
他递出自己的帕巾叫她擦脸,又差了个小厮去给大夫人递话,往后可免了对雪爱的那些繁文缛节,多担待些她。
雪爱没想过他为自己出头,攥紧那沾了药味的帕子,“少爷……”
士诚笑笑,轻晃她的手哄,“不哭了?再哭眼就要肿了。往后想去玩儿就没人拦你了。”
雪爱摇摇头,认真道:“多谢少爷……我还是听大夫人的话吧,照顾少爷才是最要紧的事,往后若得了空,我给少爷读书吧,读累了就睡会儿,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士诚见她一副乖相,心想这是被娘吓怕了,一时哭笑不得,只得应下,“听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