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着她哭了一回，雪爱觉着少爷是好想与的人，倒自在起来。士诚为着那几滴泪却把心思放到她身上，趁她忙时，眼就跟着她，从头到尾地盯。

她像朵蒲公英似地在屋里飘，因为不裹脚，走得十分轻快，经过他时，总生出要拽住她的冲动。

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感受，让他新奇。

雪爱对此全然不知，仍打起精神，平日除了安心侍候他，便是给他读书听。

她坐在床边那张小凳上娓娓道来，士诚却混不在意内容，只管瞧她。

碰到书，雪爱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里头的知识侃侃而谈，丝毫不逊于他，不管什么类型，她读完总还有自己的思考，那天马行空的想法总引得他也遐想起来，像堕入了什么新世界似的。

今日雪爱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绲边缎袄，素净，像支白茉莉。

低头久了，雪爱便抬起来头，错不及防撞进他眼里，士诚倒也不避讳，似要看到她心里，眼还是黑沉沉的，但又夹着些别的情绪。

雪爱愣了，被他瞧的脸红，复低下头去，书也不读了，屋子里霎时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地响。

半晌，雪爱看着窗外飘着的细雪，打破僵局，小声道：“雪又大了，要过年了……”

士诚听着，目光也移向窗棱。

忆往昔，爹死后，他便撑起这一大家子，那时左家势头红火，他日理万机，每至年前登门拜访的宾客能把左家门槛踩低两寸，可如今他病重，时日无多，左家式微，哪怕已近年关，来问候的人不过尔尔，门庭凋敝。

雪爱问：“少爷喜欢过年吗？”

士诚撇嘴，扯谎道：“不喜欢。人多，吵得慌。”

“我倒喜欢呢，”雪爱说着，眼里亮起来，“从前过年，娘都带着我和小妹上街去置办年货，买新料子做衣服，小妹爱吃糖，过完年牙总疼，我就沾了盐，替她磨牙，她直喊疼。”

士诚听着，眼里有几丝神往。再瞧她，发现雪爱笑着。

他正看痴了，门外有人叩门，说是大夫人差人送来了年节礼。

雪爱开门将人迎进来，仆役们鱼贯而入，放下礼带了话就走。

雪爱看着堆满堂屋的东西，心叹这左家果然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家底不是一般的厚。

士诚见她那副模样，就笑，“也有你的那份，都拆开看看吧。”

雪爱手脚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拆了几样。

大夫人送了她珊瑚绒毯和貂皮披肩，领香说这是时下最新的样式，那衣物上的绣花和针脚都是分精密，显然用了十足的心思。

雪爱翻着，瞧见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几本书，她心里一喜，翻开看，瞧见都是些女则女训，可仔细一瞧，发现底下夹着一本前清的孤本游记，在这堆规矩的书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显然是刻意藏在底下。

雪爱瞧着，想起之前大夫人不许她读书的那副严厉模样，倏地笑了。

士诚收到一套古董茶具和珍玩，一堆琳琅华彩里，雪爱瞧见一只略显朴素，平平无奇的小木船。

她拿起来，“这看着像孩子的玩意儿……莫不是送错了？”

士诚闻声望去，却呆住了。

良久，他缓缓伸出枯瘦的手，“给我。”

雪爱递过去，就见士诚十分爱惜地摩挲那只木船，总是冷脸的他脸色竟柔和起来，“是我从前最喜欢的一个船模，早丢了，娘又重新打了一只，样子一点没变。”

“从前爹还在，要教我做生意。可我想下南洋，去外边看看，甚至偷偷谋划要出海。爹知道了，痛揍我一顿，我就病倒了。”

“娘几日未合眼，就照顾我。我迷糊着，日夜都颠倒了。等我好全了，娘早走了，又忙着打理家，床头放着一只船模，一看就是新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