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去吧,正好我睡回笼觉。”裴静文像泥鳅滑到地上,边打哈欠边朝床榻走。
他和好友多年不见,肯定有许多话要说,她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林建军轻应一声,快步穿过七弯八拐的抄手游廊,半条腿跨过前院待客暖阁门槛还没来得及放下,迎头就是贺赢怒气冲冲的脸。
“好你个林让……林无伤!”贺赢两手叉腰堵门口骂骂咧咧,寒意争先恐后灌进暖阁,“亏我为你茶饭不思,又是私下设祭又是找人超度,结果你天高乐逍遥!”
“你披着裘衣我没有!”杜敛缩成一团没好气轻啧,“让他进来再说。”
贺赢闻言不情愿地让开路,放林建军先进暖阁。
暖阁里摆着架罗汉床,中间横放条长矮几,杜敛和贺赢盘腿分坐左右,林建军自觉搬来壁边圈椅,接受两人似笑非笑审视。
两人迟迟不开口,暖阁静得只余炭火噼啪炸裂声,林建军败下阵来,投降道:“只要你们问,我全都讲。”
贺赢斜睨着他:“腿怎么好的?”
林建军实诚道:“二姐能治。”
杜敛冷笑一声:“溺水亡故?”
林建军腼腆道:“假死之计。”
贺赢挤出冷哼:“隐姓埋名,跟王钺去过南诏战场和河西战场?”
林建军面露惊讶,正要开口询问他从何得知,一块透花糍迎面砸来。
“你那是什么表情?”贺赢恼羞成怒不打自招,“我承认是敛儿说与我听。”
裴静文借口王钺班师长安,她这才敢来长安送江阳公主,当时杜敛便觉得时间对不上。
再度见到裴静文那天,距王钺入朝不足两日,先不提她如何得知军机,长安与梓州千里之遥,就算日行八百里也赶不及。
除非她一直跟随西川军,且赵娘子与她形影不离,那便只有一个解释,林建军和嵇浪都在西川军中。
每年贺赢拉他祭奠林建军,杜敛盯着旧物冢前墓碑都会想,也许这冤孽在西川活得好好的,指不定哪天跳出来看他们笑话。
林建军放声大笑,没笑两声对上杜敛淡淡目光,连忙止住笑正色道:“天启十六年离开凤翔后,我便去到梓州受陆翁庇护,终日酗酒消沉数月。被陆翁点醒时恰逢西川大乱,遂至西川入王克定麾下,同他南征南诏北战多闻,天启十九年转投李继勋。”
杜敛沉声质问:“为何不修书告诉我与赢儿,难道我们会出卖你?”
自然是不会的。
林建军垂下眼眸道:“那时假死脱身罪犯欺君,前路渺茫不知福祸,恐连累你们故而未敢相告。”
贺赢绷着脸道:“为你之事,我丢禁军差事,挨阿爷一顿家法,敛儿甚至辞官此生不问政事!我们还怕连累?犀子,你把我和敛儿当什么人!”
那声“犀子”险些叫他落下泪来,林建军低垂着脑袋缄默不言,好半晌,抬眸再度望向二人,竟是都红了眼眶。
“算了,你活着就好。”贺赢故作不耐烦重拍几下矮几,“故人相见谁爱喝茶谁喝去,反正小爷死都不喝。”
侍从很快送来酒菜,贺赢挪到矮几后罗汉床正中,林建军坐至他刚才坐的位置,三人围成“几”字举杯痛饮。
带着情绪喝酒,不消片刻三人脸上都爬满醉意,东倒西歪散漫闲话。
贺赢口齿不清道:“我和敛儿早想来寻你,哪成想这两年你都在打仗。”
“天寒地冻雪路难行,何不等春暖花开再来寻我?”林建军唇角缓缓上扬。
“六日前赴赢儿邀约,席间乐师竟奏克犁羌右王曲。”杜敛哂笑道,“当时赢儿就捂着脸痛哭出声,说想来云州看看你。”
贺赢羞赧轻哼:“没哭出声。”
“哈哈哈……”杜敛爽朗大笑,伸腿勾过林建军丢圈椅上的裘衣,揉成一团垫到脑后,“我和赢儿当机立断,等翌日清晨城门开后便北上云州。”
张开五指伸至林建军眼前,贺赢扯着嗓子嚷嚷道:“五天,星夜兼程连赶五天路,倘若今天还不到云州,我和敛儿都要沦落露宿街头。”
林建军莞尔道:“露宿街头?”
贺赢摊手道:“临时起意,出酒肆直奔城门,没带多少盘缠,小爷就没五天不换衣裳过。”
林建军戏谑道:“天底下没有吃白食的道理,付不出饭钱,休怪我把你们扫地出门。”
“我捂死你!”贺赢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捞起靠枕对准林建军口鼻。
还没碰到林建军手腕便被攥住,等贺赢反应过来发生何事,脸颊已和冰凉矮几亲密接触。
杜敛单手撑头优雅侧卧,发自内心感慨道:“打小我便敬佩赢儿莫名其妙的不自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