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戌时初刻未见林建军身影,便知今夜他不会回来,裴静文吩咐侍女关好院门,夜里难得无事一觉到天明。
睡得早醒得也早,裴静文精神奕奕打了套八段锦,身体气血筋脉通畅,心情愉悦地漫步到小厨房,从笼屉里拿三四个羊肉包,就着莲藕骨汤蹲檐下吃。
“堂堂燕国夫人,还像当年万岁县那个小杂役。”裴静文循声望去,睡眼惺忪的贺赢正伸着懒腰,“想当初咱俩万岁县初见,你就是这样蹲屋檐下吃朝食,十一年过去一点没变。”
裴静文翻了个白眼道:“燕国夫人怎么了,难道燕国夫人就不用吃饭?”
贺赢也从笼屉里拿四五个包子,瓷碟堆出一座白面山,接着给自己舀了碗莲藕骨汤,蹲裴静文身边有样学样。
“别说,这样吃还挺香。”
裴静文问道:“就你一人?”
贺赢吞咽食物方才开口:“犀子和敛儿还在睡,我饿了,闻着羊肉香味找来,等会儿还要去睡回笼觉的。”
“狗鼻子挺灵,”前院暖阁到内院小厨房,直线距离少说三四百步,“这么远都能闻到。”
“说什么呢?”贺赢嗔怪道,“昨夜敛儿闹着要听犀子弹琵琶,犀子嫌取琵琶来回麻烦,干脆让人在隔壁院子新摆酒席。”
裴静文纳罕道:“他回来我怎么没听到动静?”
贺赢嘟囔道:“还说呢?那么早就关院门,害我昨晚蹲墙根当人肉梯,肩膀被他俩踩得痛死。”
先是林建军踩着他翻墙进院,等他拿到琵琶小声喊人,杜敛又踩着他把人拉出来。
裴静文满脸迷惑道:“院墙也就七八尺左右,再说你们怎么不叫开门?而且他人都翻进院子,出去时为什么不直接走门?”
贺赢摊手道:“醉得站不稳,压根没想到。”
“活该!”裴静文忍俊不禁,把脏碗碟放进水缸边的木盆里,抱臂斜倚树干打量贺赢,“你留胡子不好看。”
贺赢留的是络腮胡,上唇两撇胡子呈八字形翘起,下巴和两靥则是乌黑浓密短须,长在细皮嫩肉的脸上,怎么看都觉得哪里怪怪的。
“胡说八道!”贺赢脸色剧变,掷地有声道,“懂不懂美髯?小爷可是人见人夸的美髯公!”
裴静文哈哈大笑:“没看出来。”
“你不懂欣赏,不怨你。”吃饱喝足的贺赢给自己递台阶,四下看看摸出袖中发皱的信,接着手伸进胸口摸索好半天,取出一块玉佩连着信递出去。
“苏乐天给你的。”贺赢故作轻松抬头望天,“离开长安第二天夜里,他快马加鞭追上我和敛儿,要我把这个交给你。”
自从鸳鸯比目鱼佩事发,裴静文再没接过苏勉的信和物。
一是不想和苏勉继续牵扯,所以林建军巡视诸州那几月,即便她能收信也特意避开。
二是林建军大受刺激,从之前的几乎不曾过问她行踪到如今必须了如指掌,苏勉的人越不过他的监视,自然无法把信送到她手上。
自己作孽加心虚,对于林建军暗地里的监视,裴静文默默选择不知,正好借他躲开苏勉骚扰,不成想苏勉竟会让贺赢送信。
见她迟迟不收,贺赢干咳道:“我也不想送信,奈何拿人手短,你接过去要烧信要摔玉都随意。只求你一点,写张字条叫我带回去同他交差。”
他停顿片刻,哑声道:“他寻来那夜敛儿睡了,你放心,这件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知。”
裴静文好奇道:“他给你什么?”
贺赢腼腆地挠挠头道:“帮我给一个小娘子脱籍赎身,她才十五六岁跟花朵似的,我想救她离开虎狼窝,给她寻好人家过安生日子。”
“你也知道那是虎狼窝,没有你们这些五陵年少挥金如土,那些虎狼窝早就饿死。”裴静文没好气地瞪他,数次深呼吸平复情绪,“看在你这次做好事的份上,字条等会儿我就写,信和玉佩随便你如何处置。”
“多谢你。”收好信和玉佩,贺赢整理衣裳规规矩矩长揖到地,行至院门边又折返回来,“你该看看玉佩的。”
裴静文不解地望向他,他食指悬挂缠枝莲纹白玉佩,每一朵莲花恍若天成,在寒风中摇曳生姿。
要雕成这样,不知花费多少心血。
“乐天手上都是伤,一条条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贺赢吐字艰难,“我曾以为他不过是见色起意,不想竟是用情至深。”
他仰头望天道:“犀子和他手心手背都是肉,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你有个孪生姊妹就好了。”
裴静文问道:“同他和好了?”
“我恨他,又可怜他,”贺赢轻轻摇了摇头,“少时我们四个多要好,偏生被他一意孤行毁去。”
他怅然若失道:“看他为你相思入骨郁郁不乐,又怀念起他昔日的好,以前闯祸都是他帮我收尾,我和死对头打架也是他冲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