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军大马金刀坐交椅上,漫不经心把玩节度使钤印,唇角上扬笑意却不达眼底。
先前说好只去半炷香,从她踏进凤翔军营地算起,到离开将将好一炷香。
“我有事问你。”
没等来解释,反倒听见严肃而又沉重的问话,他诧异地掀起眼皮,那股子酸劲儿瞬间被冲刷干净,倒显出几分手足无措来,帅印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裴静文拉开椅子坐他对面,唯恐错过重要表情,一瞬不瞬盯着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问:“你没吃过丹药罢?”
阿兄没出事之前,他身上唯有天启九年守宫门时,落左肩处的那道伤疤。
自天启天启十七年起,他先入西川军南征北战,没两年又投范阳军,和北狄打、被裴允追杀,成为新州刺史后奉李继勋之命讨伐蔚州刺史徐仁,入主蔚州没多久河东来袭。
创业之初,如果老板都不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底下人凭什么愿意卖命?
成为大同军节度使后,他虽可以坐镇中军指挥,但几场决定局势走向的硬仗,仍是他亲自带头冲锋。
这几年他新添不少刻骨伤痕,阴雨天时常隐隐作痛,遂跟希夷真人学养生之道,而希夷真人恰好痴迷炼丹!
“我吃那东西作甚?”林建军嫌弃地皱起眉头,“嫌命长还是活够了?”
裴静文稍稍放松:“那就好,”立时又绷着脸补充,“以后旧伤复发必须同我说,不许一个人硬抗。”
“怎么突然说起这事儿?”听她讲完苏勉的情况,林建军单手托腮慢条斯理道,“这就是你晚归的理由?”
“醋坛子又打翻了。”裴静文站起来倾身向前,笑盈盈轻掐他脸颊,捞起渭北节度使送来的长安春,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哪儿去?”
“给老四赔罪。”
听说裴静文记忆恢复,渭北节度使又开始琢磨冬猎,老实说这桩热闹他凑够了,却又不敢先行离去,怕那两个在他的地界打起来。
得到林建军答复冬猎作罢,他欢天喜地命人做拔营准备。
耐着性子等待两日,不见那两尊大佛有任何动静,他忍痛割爱送裴静文一只刚满三个月的松狮犬,打算从她这儿探探口风。
还没调理好心情,心腹来禀苏勉孤身入大同军营地,惊得他险些背过气,犹犹豫豫不知是否该去蹚浑水。
午后酒足饭饱,林建军缠着裴静文同她嬉闹一场,事毕两人昏昏欲睡,故而没有及时擦洗身体。
苏勉来时他将好睡醒沐浴,见客时周身还带着湿热水汽,眼角眉梢透着尽兴的餍足。
苏勉忍住不去想刚才发生什么,敛眸盯着地面哑声道:“犀子,我知我罪孽深重,你如何报复我都是应该的,阿瑾于此事终究是无辜的,何必把他也牵连进来?”
“他为你手足便不无辜。”林建军本来想冷嘲热讽几句,又不愿做小人得志嘴脸,面色淡淡下逐客令,“拓跋承佑勾结犁羌阿古拉王,为西北大局我暂时不动你,滚罢,滚出去。”
苏勉掩在大氅下手握成拳,然后一点点卸去力气,微微一哂心平气和道:“黄金千两粮草八千石,你不妨再仔细考虑考虑。”
说完,他起身抱拳一礼:“今日多有打扰,苏某这便告辞。”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身后传来饱含历经沧桑的感叹,他脚步顿住没有回头,“乐天,我曾那样信任你。”
“今生对你不起,”他慢慢转过身,望向如今势同水火的昔日好友,“下辈子再还罢。”
他抬脚继续朝外走,却听见那人身后响起细微女声,下意识回眸看去,玄色衣摆正好消失在隔断处。
鬼使神差,他驻足不前,调笑声明明轻轻的,落进耳朵却格外清晰。
“乖宝宝,别害羞,让妈妈看看你是女孩还是男孩。”
“十二年过去还是这德性。”
“你倒是和从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怕羞了哈哈……”
“我那时也没怕。”
“谁怕谁小狗。”
“你小狗。”
“你你你——”
“好了,先取个名字。”
“是娇娇的妹妹,就叫软软罢,娇娇同我姓,软软跟你姓。”
“林软软?”
“可惜软软见不到它老哥哥,都怪我这当妈的没……对哦!下次苏勉让你提要求,你加一条把娇娇送回来,还有刚刚。”
“我意已决。”
“决你大头鬼,别意气用事。”
“不是意气用事。”
“我要娇娇,我要刚刚。”
“等我想办法偷出它俩,话说回来刚刚姓什么?”
“姓只是个代号。”
“很好,我只偷娇娇。”
苏勉放轻脚步离去,暗道: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