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圆闻言偏头望向窗外,模糊银月逐渐被初升红日吞噬,唇角缓缓上扬释然地笑了笑。
侍从来禀几位女郎已出二门,林建军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团圆落后他半步跨出书房。
转角拐出三道颀长身影,林建军以为自己双眼昏花,指骨轻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裴静文已背着手站他身前,脑袋向上歪笑嘻嘻得意显摆,一举一动仍是少年灵巧意气。
“王会景帮我化的,厉不厉害?”
唇瓣开开合合,林建军却仿佛耳聋听不到声音,与行为不相符的容颜,令他生出不可抑制的遗憾。
他的生命短暂如流星,任凭他如何修身养性,也无缘陪伴她到皓首苍颜。
“傻了?”裴静文轻敲他额头,绕过他走下屋檐穿过庭院,笑盈盈同两人说话,“他肯定被我成熟魅力折服。”
陈嘉颖无语地翻了个白眼,王会景抿唇摇头失笑。
犊车缓慢地碾过官道,清幽雅致的温泉别院越来越远,王会景放下晃动的车帘,挑起脚边被五花大绑女郎的脸。
“想回家对吗?那就活下去,活着给我慢慢赎罪,许雁时。”
她也会用尽全身力气活下去,活到回家的那天,活到塑出新的自我。
尽管这是个痛苦漫长的过程,可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没有理由现在就说放弃。
明媚阳光穿透云层照亮大地,今日天气晴朗空气新鲜,一切正当时。
太皇太后丧仪不亚于天子驾崩,满城缟素时间延长二十七日。
诸镇节度使已在长安停留太久,藩镇公务堆积如山等着处理,三日后节度使陆续离京。
十里长亭,人来人往。
“晏复那小子明年结束驻防,”王钺拍着林建军胳膊嘱咐道,“你比我离得近,有空帮我照拂一二,别叫他卷进那群天潢贵胄内斗。”
林建军抱拳道:“王兄放心。”
“行,哥走了,告辞。”王钺左脚放进马镫,眼轱辘一转倒着走回林建军身旁,凑到他耳朵边低声说了几句。
林建军笑捶他胸口道:“等你先从西川节度使晋升剑南节度使,再来同我说这事儿。”
王钺吹胡子瞪他一眼,飞身上马迎风一抖缰绳,留他立原地吃满嘴灰。
希夷真人卜算吉期近在眼前,林建军亦不想久留长安,离开前一天他去城南杜宅,询问韦娘子是否考虑清楚。
仓廪实而知礼节,长安世家不复往昔强盛富裕,曾经庇护子孙的宗族,而今成为竭泽而渔的吸血虫。
杜母逃难时病亡,杜敛也战死潼关城外,杜父痛失妻儿神志变得不清,韦娘子带着尚未成人的儿子,难以应付活下来的杜氏族人。
苏勉也向她伸以援手,韦娘子再三思虑选择去晋阳城。
林建军遂安排部分亲兵,护送杜父、韦娘子母子和萧渊、黄承业等人,先行返回晋阳城,又给韦娘子一封亲笔手书,让她至晋阳城后交给周素清。
他和裴静文、林耀夏赶往醴泉县,一路上严防死守,苏勉愣是没找到和裴静文道别的机会,只得气恼地返回凤翔。
林尔玉和秋棠依迁出皇陵那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林耀夏小心翼翼捧起柏木棺中装有父母骨殖的墨玉盒,放至楠木棺中。
“阿耶阿娘,咱们回家咯!”
行至蒲津渡换水路北上,于水驿用餐时偶遇苦行僧乞食,林建军默默注视良久,命人给他们端去碟馒头。
苦行僧每人只取一个。
瘦弱身影渐行渐远,林建军忽而派人拦下他们,请他们为兄嫂超度。
“在下兄长姓林氏,诲尔玉,生于公元2669年,也就是星历120年6月13日上午九点27分45秒,长嫂姓秋氏,诲棠依,因自小被卖出生年月不详,大概生于元嘉十八年,以遇见兄长那日,即二月初七为生辰。”
苦行僧没问公元、星历之意,他们面容平静、目光慈悲,吟诵着佛法,为惨烈而去的亡灵超度。
两岸连绵起伏青山向后拍去,林建军负手立于船头,河风吹起素青广袖猎猎作响,林耀夏安静地立在他身旁,与他并肩看山川河流。
抵达晋阳已是四月中旬,林尔玉遗言不入他乡之土,林建军便在家中起了座祠,用以供奉兄嫂骨殖。
一应事毕五月悄然来临,晋阳城连日阴沉闷热,城中支起数个摊子熬煮绿豆汤,任由民众取食消暑。
大雨落下来那日,闷了好几天的晋阳城清爽凉快,林建军也处理好堆积的公务,比往日早到家半个时辰。
裴静文比他晚归一炷香,走进房间便见林建军斜倚凭几,单手撑着脑袋临风窗下听雨。
林建军看到她,张开双臂道:“过来,老公抱抱。”
裴静文嗤了声,忽略他的话走进旁边盥洗室,洗去黏腻换上吊带短裤,方才单腿屈起拿他当椅子。
林建军胳膊缠上劲瘦身体,语气似玩笑般漫不经心道:“同老公讲讲你和他。”
裴静文心头猛地一跳,正欲像从前虚张声势糊弄过去,耳畔不停传来的灼热气息将她湮灭,身体一点点变得僵硬。
“同老公说说,说说你和他在洛阳,在长安,在涪州,在凤翔,在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