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沁脑袋低垂沉默良久，无意识摩挲腰间佩刀，忽然紧紧握住缠绕刀柄的旧布，眸中闪烁坚毅光芒。

“阿兄，我为你开路！”

选了梁军围城最薄弱处，苏沁肩扛陌刀一马当先，就像他曾经率千人便敢直冲敌方中军大帐那样，以血肉之躯撞开梁军军阵，硬生生开出条通往凤翔城下的路。

城内岐军主力发现后，立即派轻重步兵出城接应，挡下后面紧追不舍的梁军，掩护苏勉等人及剩余精骑入城。

裴静文收起千里目，诧异道：“不派重甲兵围上去？”

“这场仗结局已定。”林建军注视着城池的方向，“让他同家人告个别罢。”

裴静文纳罕地打量他，脸庞紧绷显得他整个人格外肃穆，黑曜石般的眼睛幽深难测，薄唇抿成条直线，瞧不出半点即将取得胜利的欣喜。

他在为他难过。

她展臂拥他入怀，温柔地抚过青白夹杂的发，仰头贴近他耳畔轻语：“看到他臣服不比杀了他更痛快？”

守潞州时她快恨死他了，天天诅咒他一定不得好死，当这天真的来临，她发现自己并不愿看到他死去。

林建军没来由地笑了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笑她认为苏勉会臣服的天真？也可能笑自己毫不费劲听懂她所谓报复之下的不舍。

她曾跟苏勉说，永远不会爱他、喜欢他，可有些关系本就无需用到爱与喜欢这样的字词。

毫无疑问苏勉对她是重要的，重要到不忍见其死。

但苏勉的生死不由她定，也不由他定，就像现在局势翻转攻守易型，她与苏勉定不了他的生死。

“管他死不死，操这些心。”

攻克大散关后，林望舒接到军令挥师南下，与剑南、荆南两镇节度使合兵，南北夹攻退守兴元府的苏序，不出月余便攻破城池，生擒苏序及其家眷槛送凤翔。

远远瞧见辕门下的林建军，王钺扯着嗓子就要喊小牛犊子，话至喉间生生憋了回去，下马后快步行至他身前。

他抱拳寒暄：“无伤别来无恙？”

旁边的荆南节度使也抬臂抱拳，笑容满面唤了声“梁王”，全然不见数月前接到三百里加急密函时的桀骜不驯。

先为远道而来的众人接风洗尘，林建军才得空与王钺叙旧，抓起矮几上的酒杯掷向他。

“无伤别来无恙？装模作样。”

王钺臂膀一夹，精准接住杯子，为自己倒了杯剑南春，大笑道：“你如今是梁王，身份大不一样了，再叫你小牛犊子，怕你将来记起这茬寻我晦气，我可承受不起。”

说着，他压低声音隐晦询问：“洛阳那边都备下了罢？”

林建军斜眼睇他，没说话。

王钺举着酒杯挪到他身边，展臂勾住他肩膀道：“拿哥哥当外人了不是？”他仰脖饮尽杯中酒，咂舌感慨，“还真叫你小子……”

“少说些话罢。”林建军托起小酒坛堵他的嘴，眉眼带笑调侃道，“不知当初是谁以大魏忠臣自居，狠下心肠欲置我于死地。”

“给你磕头赔罪成不成？”王钺故作姿态俯低身子，额头咚得声撞上桌角。

林建军抚案大笑：“该！”

知两人多年不见有话要讲，裴静文让出帐子供他们闲话，踱步去了关押俘虏的营地，才至门边听到起哄声。

她加快步伐走进去，一群兵卒围着倒地不起的苏序，从他身上跨过来跨过去，踩他映在地上的影子，嘴里还说着不干不净的话。

“放肆！”裴静文厉声呵斥。

众人听到动静纷纷回头，短发齐肩的女郎面带怒意，之前虽没见过她，但根据那头独一无二的短发，无人猜不出她身份。

裴静文沉着脸迈步上前，兵卒们不约而同让出条道，她扶起被五花大绑的苏序，扫过屏气慑息的兵卒。

“他曾随他父亲逐胡虏于国门外，纵使一朝兵败沦为阶下囚，也不该遭受同胞如此羞辱！”她语气格外严肃，“苏氏亲眷和孩子在何处？”

不幸站在最前面的兵卒遥指不远处的小帐篷，裴静文看过去，很快收回视线，沉声问：“女眷孩童可有受辱？”

一众兵卒连连摆手，说晋南节度使的人送她们来时特地打过招呼，女眷们将来要献给众节度使。

裴静文心下了然，拔刀砍断缚住苏序四肢的绳索。

甫一得了自由，苏序活动手腕，一个旋身抢夺裴静文手上的刀。

幸好他身负重伤行动迟缓，黄承业飞起一脚踢得他倒地不起。

“你这孩子……”裴静文招呼人重新绑住他，拖着他走向不远处的小帐篷。

三个妙龄少女并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女孩怯生生跪地上，眼眸湿漉漉的，说不出的可怜。

裴静文叹了口气，温声细语叫她们先起来，三个脑袋摇成拨浪鼓，她只得近前挨个扶起她们，又把小女孩抱进怀中。

“你们且在此安心住着，无人敢来羞辱你们，也不必担心被献给谁谁谁。”裴静文温柔轻抚小女孩肩背，“等过些时日仗打完了，我派人送你们回家去。”

三人齐齐看她，有些不敢置信，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了句“真的吗”，细听还能发现颤音。

“真的，我发誓。”耳畔响起轻浅呼噜声，裴静文噙着笑垂眸望去，小女孩竟是趴她怀中睡着了。

“这些天小娘子没睡过安稳觉，定是觉得贵人亲切，这才……”少女边解释边近前，自裴静文怀中抱过小女孩。

“你是她阿娘？”

“不是，她阿娘去了。”

“去了？”

“城破那天为护着小娘子，流矢自背后扎进心口，当场殒命。”

“也是遭怜。”裴静文叹了声，欲出营帐透气。

“裴姨……”将至帐门边，身后响起轻唤，她纳罕回头，苏序直挺挺跪着。

“烦请裴姨带三娘离开此处，将她送去我母亲身边。”苏序四肢被缚，脑袋重重磕地上，“今生难报裴姨之恩，若有来生，苏序定结草衔环相报。”

裴静文倒回来抱起孩子，像是知道即将与父亲分别，香梦沉酣的女孩哇哇哭起来，苏序头一偏不肯再看她，任由哭喊声渐渐远去。

林建军轻掐因撕心裂肺哭嚎，而涨得通红的圆嘟嘟小脸，认真端详得出如下结论：“长了张讨人嫌的脸。”

裴静文拍开他手掌，没好气道：“小姑娘的脸皮嫩着，小心刮伤她。”

林建军“呵”了声道：“对自己孩儿怕是都没这么上心，送她回俘虏营去。”

“跟小孩置什么气？”裴静文嫌弃地上下打量他，“去看看羊奶热好没？”

“我还得伺候仇人孙女。”林建军不可思议甩袖离去，片刻后端着温热羊奶进来，大马金刀往榻前一坐，“过来，到太阿翁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