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三娘紧紧抱住裴静文,眨巴眼睛怯生生望着他。
“幼稚。”裴静文伸直胳膊,“把奶给我。”
喝过羊奶,苏三娘倚裴静文怀中沉沉睡去,确定她不会再醒来,裴静文弯腰把她轻放榻上,仔细为她掖紧被角。
“早点送她去她祖母那儿,”林建军抱臂倚桌,语气寡淡,“省得她老在我眼前晃悠看着心烦。”
“柳娘子会来接。”第一个孩子对母亲意义非凡,总是要来送一程的,裴静文近前环住紧挺蜂腰,偏头倚靠宽阔坚硬胸膛,“幸好兵败的不是你。”
林建军唇角漾起浅浅弧度,搭在她腰侧的双臂缓缓收紧。
晋南、剑南、荆南三镇援兵至,林建军直接大军压至凤翔城下,绑了苏序推到军阵最前面,叫城中岐军好好看看他是谁。
岐王世子,山南西道节度使!
连他都沦为俘虏,山南西道沦陷不是流言,他们再也等不到援军!
岐军霎时间人心惶惶,握着兵戈的手紧了松,松了紧,茫然四顾。
梁军力士趁机劝降,以前前任凤翔节度使林尔玉之名向他们承诺开城后秋毫不犯,又以梁王之名宣布献城后免除所有民口赋税三年。
此时,岐王府。
先前苏沁以血肉之躯开路,助长兄冲回城中,他像是在血海里打过滚,贴身黑衣散发出呛鼻血腥味,就连颜色也能明显瞧出暗红。
他全身上下布满破甲锥破甲箭留下的刻骨伤痕,撒了上好金疮药,再拿布条紧紧勒住,鲜红血水仍是没完没了渗出来,好似流干净才肯罢休。
卢夫人为此数次哭晕,上了年纪眼睛本就大不如前,现下更是视物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个大致轮廓。
“如若城破,阿娘不必惊慌,儿留下的一队亲兵会死守府邸,直至林二入城。”
她循声转向堂下模糊人影,面上浮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伤,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声音也满含坚韧决绝。
她眉目含笑,气度从容:“阿娘不留你,去罢。”
也留不住。
阳间地府俱相似,左不过就当漂流在异乡,他父亲早早地去异乡探路,想来那异乡业已打点妥当,他们一家人去了便是团圆。
“宝儿,送一送你父亲。”
苏自在提裙跪倒,泣不成声,红着眼磕了三个头。
苏勉撩起衣袍双膝跪地,俯身叩首道了句“孩儿不孝”,仰起头最后看了眼宝座上的母亲,簌簌落泪的女儿,抓起雁翎刀大步流星离开。
模糊身影跨过门槛渐行渐远,卢夫人步履蹒跚追了几步,苏自在连忙上前搀扶她。
祖孙俩相互依偎立在廊下,目送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一步步走向必死的结局。
卢夫人问:“宝儿可怕死?”
苏自在双手倏地紧攥裙裾。
自然是怕的,养在深闺不知人间疾苦的娇娥,怎会不害怕死亡,可还有比死亡可怕万倍的东西,倒显得死亡也和蔼可亲。
难道去赌梁王的慈悲心肠吗?
当年那件事发生时,她年纪尚小记不清楚,天祐年间的婚礼却无比清晰。
那是……夺妻之仇。
她生来就是世家贵女,高高在上从没受过丁点委屈,即便与父亲为种种原因难亲近,但该有的待遇只多不少。
比起死,她更怕零落成泥。
她不敢赌。
她缓缓松开衣裙,下巴微抬,音色虽发颤,却能听出赴死决心:“与其受辱,吾宁一死。”
苏勉策马直奔城墙。
沉稳脚步声逐渐逼近,正中的男人从容不迫扶刀行来,墙头岐军仿佛有了主心骨,纷纷热切地望向他。
苏勉立在石匾上方,身前是偌大楷书“凤翔府”三字,他视线穿过乌泱泱人潮,与四肢被缚的独子四目相对。
“父亲,苏序去了!”
苏序用尽全身力气挣脱兵卒,发出生命中最后一声悲鸣,奋不顾身撞向旁侧甲兵手中长枪,血溅当场。
“序儿!”一股腥甜涩意涌上喉头,苏勉迅速手撑城墙以防晕厥,嘶哑嗓音透着无以复加的悲愤,“传我令,集结城中所有兵力,开城迎战!”
紧闭月余的凤翔城门轰然大开,数百重骑策马而出,皆为追随苏氏多年的死士亲兵,以苏勉为首,不顾一切直扑林建军所在位置。
林建军退回中军,打了个手势,令旗挥动,重甲步兵列阵上前,将欲出城的岐军堵死在城门处。
精骑自左右两翼包抄,配合中军的重甲枪盾兵,死死困住苏勉及重骑。
一轮又一轮消耗下来,残阳似血照耀荒原,苏勉身边只剩下数十骑,身上盔甲已被血水浸透。
蹄声所经之处,结成阵列的梁军自发分向两边,林建军玄衣飘飘,面无表情注视紧握马槊的故人。
苏勉取下斜挎身前的燧发枪,当着他的面有条不紊装填弹药,托起枪身慢慢瞄准他。
秋四连忙持盾上前,林建军挥手示意他退开,从容地盯着〖枪〗管,却见那银白〖枪〗管突然一偏,对准他身后哒哒蹄声传来的方向。
林建军脸色惊变,一把夺过亲兵手中的连弩,五支大羽箭飞驰而去,与此同时苏勉也扣动扳机。
“砰——”
铅弹擦过蹄前铁盾下方,清脆撞击声惊得红鬃马前蹄高扬不住嘶鸣。
裴静文立即趴低前移身体重心,臀部抬起将全身重量压向红鬃马,单手执缰拽得马头偏向一侧,迫使它重心不稳不得不落蹄。
马蹄落地的瞬间,她双腿迅速夹紧马腹,驱使尚未完全恢复平静的红鬃马向前走了几步,再缓缓拉缰停下。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周围响起喝彩声。
林建军急声道:“没事罢?”
“好着呢!”裴静文下巴微抬,旋即目光射向身中数箭的苏勉。
苏勉仰头大笑,丢开燧发枪,拔出腰侧雁翎断刀,直勾勾盯着恼恨瞪他的女郎。
他满脸坦然,横刀自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