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喷出来的,像水柱,裴静文想到自来水管,人怎么能流那么多血,眨眼间就染红周遭黄土,也在她眼前覆上层红雾。
喧嚣于此刻静止,只剩电流般的嗡鸣声,在脑海中滋滋滋响个不停。
她几乎是摔下马,跌跌撞撞奔向数十步外的苏勉,扯下腰间火折子,死死按在汩汩往外冒血的伤口,焦肉味直扑鼻腔。
“我都要死了,还要遭受酷刑,你是有多恨我。”剧烈疼痛唤醒因失血过多而迅速消散的意识,苏勉有气无力调侃。
裴静文哽咽道:“别贫嘴,有没有什么遗言要说?”
苏勉轻轻摇头,动作微不可闻。
裴静文急声道:“你阿娘和你姑娘还在城里,你就没有话要同她们说吗?”
苏勉扯起嘴角:“该说的,过去月余都说完了。”
他目光飘向不远处的林建军,他耷拉着脸表情难看得紧,死死盯着此处却没上前阻止。
临了又欠他一笔。
和他相比,他真是下作小人。
“他不是暴虐滥杀之人。”苏勉抬手抚过泪痕斑驳的脸,可惜他已没力气为她拭泪,“你肯为我哭一场,真好。”
他轻声说:“阿静,如果有来生,你能不能……”
裴静文哭着说:“不能。”
苏勉怔了瞬道:“就不能骗骗我,让我开心地走?”
裴静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这辈子骗你太多,不想再骗了。”
苏勉笃定道:“你忘不了我了,”他接住断线珠子般落下的泪,“阿静,在你心里我是何模样?”
裴静文默了瞬,眸光随着思绪飘远变得茫然,兵戈相撞声在耳边炸开。
她缓缓抬起头望过去。
黑衣青年跨坐马背上,手中紧紧握着未出鞘的横刀,手背青筋因用力而暴突,为她和阿嫂挡下禁军的利刃。
多年前的记忆格外清晰,她还记得那件黑衣上的暗金宝相花纹,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她说:“是从天而降的盖世英雄。”
他意外道:“我有这么好?”
她说:“后来才不好的。”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见我第一面便讨厌得咳咳……”血水顺着伤处倒流进气管,呛得他不住地咳嗽。
裴静文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茫然无措地抱紧他,感受生息从她怀里慢慢溜走,眼泪啪嗒啪嗒往下落,与他的血相汇交融成一体。
你中有我,我中有我。
“阿静,谢谢你……谢谢你记得我也曾好过。”温热的血从嘴巴里流出来,他每说一个字都带粉色血泡。
颈畔焦痂崩裂,鲜血汹涌,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尖擦过风中飘舞的短发:“给我一缕你的发可好?”
裴静文啜泣着点头。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笑,最后看了眼凤翔城池的方向,缓缓合上双眼。
天延五年八月十九,岐王苏勉兵败自刎,梁主感念其曾御敌于国门外,下令以亲王礼厚葬岐山。
同日傍晚,岐王之弟苏瑾携岐国文武百官,捧献岐王印与城防图,于城门外跪迎梁主入城。
岐王府上空浓烟滚滚,恐城中有暴民趁换防间隙生事,林建军遣林耀夏领精兵前往,他则驱马赶往行在,谒见被掳来的太上皇高琦。
高琦端坐正中宝座,面前长案摆着个漆红托盘,八宝整齐排列其中。
他抚着方宝玺看向玄衣权臣:“知道这是八宝中的哪一宝吗?”
林建军视线定格修长指节下缺角镶金的宝玺,眼眸微垂作了个揖。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高琦拿起玉玺把玩,“握在手里,其实也就那么回事,手感甚至不及寻常玉石油润,卿可想试试?”
林建军回道:“臣不敢。”
高琦笑了声:“古往今来其主变了一个又一个,没什么不敢,”他把宝玺放回原位,“卿负国事,自去忙罢。”
林建军躬身退下,行至廊下忽听其间传来哭声:“我家天子不久矣……”
林建军赶到岐王府,苏氏父子已停灵于正堂,他给苏勉上了三炷香,唤来林耀夏询问浓烟起因。
林耀夏抱拳作答。
开城之后,卢夫人将苏自在与苏序养在凤翔的一双儿女聚在房中。
苏勉身边的亲军指挥使,以为是保护他们不被暴民冲撞,持刀警戒守在庭院中,没多久屋内便燃起大火。
她们这是要自焚殉节!
等他带人撞开堵死的门窗,卢夫人因年老体弱没了呼吸,苏自在和她一双侄儿陷入昏迷,好在性命无虞。
林耀夏犹豫片刻道:“将麟游县主与那两个孩子托付给我后,岐王亲军指挥使拔刀自刎了。”
林建军阖上眼眸,呼吸沉重,好半天才道:“着陪葬岐王陵寝。”
“还有件事……”林耀夏说道,“邠宁节度使苏沁与其妻江阳公主高瑕月双双饮鸩而亡,小婶婶下令厚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