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静文勃然大怒，抄起床尾斗柜上的燧发枪，边厉声怒骂天延帝，边踏着沉重步子往外走。

“狗皇帝！白眼狼！”

“没三郎他早死了，还能安安稳稳当这么多年皇帝，享受这么多年富贵？”

“叫他一声陛下，真以为自己是独断乾坤的天子？也不看看自己什么东西！”

看她那架势像是要冲进紫微城，一枪崩了天延帝，秋四连忙跑到门边将人拦住。

他遥指寝室的方向提醒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大王的身体，报仇不急在这一时。”

凉水浇灭翻涌的怒火，裴静文稍稍恢复冷静，手掌收拢紧紧握住枪身，手背上的青筋显现分明。

她恨恨道：“着人看紧狗皇帝，紫微城禁军都换成咱们自己人，吩咐钟离桓留意文武百官动向，一旦发现心怀有异者，杀！”

秋四回道：“钟离先生已全面接管紫微城，天子身边十二时辰不离人。”

裴静文点点头道：“这便好，”她略微思索又道，“派人去汴州叫世子秘密回洛。”

秋四迟疑道：“这……世子奉大王教令训练水师，为明后年南征做准备，此时叫世子回来恐耽误……”

“那也得有命南征！”裴静文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林建军遇刺昏迷不醒，难保周边节度使不趁机作乱，中原又不比晋阳山河表里，四战之地无险可守，叫她来守只怕是真守不住。

她突然庆幸周嫂和老余带着几个孩子尚在晋阳城，想了想说道：“再调三千河东精兵驻扎太行陉，务必保证洛阳到潞州畅通无阻。”

人活着还能东山再起，死了那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总得留下条退路。

“除了请世子归洛阳和调兵太行陉，”秋四瞅了眼寝室的方向，抬臂抱拳声音比刚才大了些，“王后可还有别的吩咐？”

裴静文呼出重气，沉声呵斥：“你这么大声作甚？”

“这不是心头着急吗？”秋四扯起嘴角尴尬地挠挠头，“属下这就去办。”

行至游廊转角他像是想起什么，倒回寝室外叮嘱道：“三郎的伤医官已上过药，恐伤口崩裂暂时无需换药。”

“我知道。”裴静文侧坐榻沿，俯身轻抚男人略带痛楚的脸庞，声音比刚才冷静柔缓许多，秋四这才放心离开。

侍女打来热水便退下了，她浸湿帕子为他擦去脸上血迹，随后抓出锦衾下的长臂，绕开缠裹纱布的地方，一点点为他擦拭干净。

屋子底下做了蜿蜒烟道，热气通过火道传至上方，室内暖烘烘似春日，她掀开锦衾帮他擦拭身体，新伤旧伤纵横交错，眼睛登时便红得像兔子。

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都不及今日令她心痛，或许是血太刺眼的缘故。

她轻轻伏在他胸膛喃喃自语：“其实你这辈子也很苦很可怜。”

“那么小差点被生父换了吃，妈妈为救你断臂献夫，如父如兄的兄长也被立誓以命相报的君王以叛国罪腰斩，二十几岁就要撑起一个家。”

“在我们那儿，二十几岁就是没长大的孩子，父母捧在手心宠着惯着，整日没心没肺不是跑这里玩，就是去那里撒欢。”

“哪会像你这样被逼着挑起重任，一打就是半辈子的仗，用身躯为我们撑起一片天，保护我们不受人欺负压迫。”

“林三，我以后再也不拿你和其他人比较，其他人有其他人的苦，你这梁王做得也有自己的苦。”说着她极小声地补充了句，“不过还是你的苦好吃些，住华丽大宅子穿绫罗绸缎，再苦也比外面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人好太多太多。”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头顶响起沙哑低沉声音。

裴静文一个激灵抬头，林建军垂着眼眸满脸无奈，她近乎喜极而泣，眼泪不要钱似的啪嗒啪嗒掉落。

“别哭啊，我没事……”林建军爱怜抚过她脸颊，“你看我这么快就醒了。”

裴静文边抽泣边点头道：“我都快被吓死了。”

他笑了起来，语气轻快道：“你现在还为他死在你怀里难受吗？”

裴静文猛地摇摇头，他脸上笑容逐渐扩大，说道：“我伤一场也值得。”

“值得个屁！”裴静文掐他耳朵，“能拿你受伤抵消他死我怀里吗？我快被你吓掉半条命。”

林建军发出声轻嘶。

她连忙松手，着急忙慌询问：“是不是捏疼你了？还是伤口疼得厉害？”她起身，“我这就让人请医官。”

“不疼。”

“真的不疼？”

“有你在就不疼，就咱们两个，你陪陪我好不好？”

“嗯。”

裴静文顺着他发力的胳膊，重新伏在肌肉坚硬的胸膛，絮絮叨叨同他说刚才的布置。

林建军噙着笑夸她思虑周全，天底下她顶顶厉害。

“那是！”裴静文得意翘尾巴，紧接着话锋一转，“预备如何处理此事？”

“先摘了高山玉的名儿。”膈应他这么多年的玩意，总算有正当名分除去。

裴静文抿唇笑，显然也想起他每次出去打仗，对面用高山玉挑衅他时，他气得跳脚总想撅天启帝的坟。

要不是天启帝的坟在关中，恐怕还真被他掘了。

“然后呢？”

“废帝，扶长沙王登基。”

“长沙王是谁来着？”

“恭怀太子之子，其祖母是高晔的贵妃郑氏，就太子妃没做成皇后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