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认输”、“我服了”，而是“我听话”。程瑜分不清这其中区别，不过也无所谓，因为她此时此刻正扮演一名善解人意、心怀善意的女同事……
如果有可能，说不定，未来还能成为他最信任的“女性朋友”。
“什么听话？”她完全是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疑惑道：“生生，你……是身体太虚弱，做噩梦了吗？”
许明生于是微微侧头，看向她。
当时他的眼神，就是今日、眼下这场戏里，最后那种深藏于眼底的，极深、极静的亮。
——当时她就知道了，这个看似柔弱的男人，从来都没真的“服”过。
所以生生啊，我没告诉秦少这件事，是在保住你的性命。你合该感谢我，不是吗？
想到这里，程瑜稍稍从回忆中抽离，看向许明生那边。她这么多年都进不了秦继的核心圈子，不光是出身太过平庸的问题，更是因为，她这种性格的人无论到哪里，都注定是被孤立、被无视、被边缘化的。
除了许明生。
他真的是个好人。她就从来没见过像他这么会照顾别人情绪、会无条件无差别抚慰别人痛苦的人。
“生生，辛苦了啊！”
见他擦干头发上的水，向后台那边走去，程瑜赶忙追了过去，一边用她最热情和谄媚的语气急急说道：“这个，那个……这部戏里那个，那个戏份……有点儿多，你，你没事儿吧？”
“那个戏份”。刑讯逼供的戏份，程瑜的最爱。
“还好，让程姐费心了。”
许明生的声音很平，很稳，毫无破绽。他甚至特地停下脚步，等她追上自己。
“中午我们去附近餐厅吃点儿什么吧？左右今天的戏都拍完了。”程瑜热切的问：“我请你。”
她知道，如今许明生的银行卡不在他自己手中，所有消费都必须经过经纪人周于强点头。这个时候她提出带他出去吃饭——重点是“出去”，周于强不会阻拦，而他，也一定会非常乐意的。
而且，万一还能被狗仔拍到他和她之间共进午餐的画面呢？那样的话，她不就真成了他的“绯闻女友”啦？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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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多少次和许明生面对面，程瑜都会觉得，自己幸福得哪怕当场死去，也值了。
知道吗生生？你真的，长得太好看了。好看的……令人想要收藏起来，做成标本，或者……彻底摧毁。
“多吃点儿啊，生生。”她压下心头那股子兴奋，强忍住想亲自动手掐住他那修长脖子、看他窒息挣扎的欲望：“你最近又瘦了，粉丝们总跟公司抱怨，说公司虐待你。这样不好，真的很不好。”
“好。”许明生轻轻应了声，给自己夹了一块牛排：“我尽量。”
可是如今，就算他想多吃，瘾毒越发频繁的发作也让他根本没有胃口。
“我曾经也想过绝食自杀。”程瑜忽然说道：“那是十几年前，我还年轻。那个时候我比现在还要瘦、还要丑，没有任何人喜欢我，哪怕是女生，也排斥我。”
许明生拿着叉子的手一顿。因为就在这一刻，他听到了她声音里的哭腔。
于是他抬头看向她。面前的女人已届中年，瘦长的脸孔五官平平无奇，眼睛大得有些外突，尖削的下巴能削苹果。许明生忽然觉得，面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猫头鹰。
很可恨、也很可怜的猫头鹰。
“后来呢？”他温声问，语气里不带半分嘲讽或者恶意。
“后来……”
不知为什么，明明面前是自己朝思暮想了那么多年的男人，明明这个男人已经都自身难保了，明明自己绝不会想在他面前暴露出真实情绪的，可是程瑜，她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
“后来，我绝食了六天，但没死。想坚持第七天的时候，我忍不住了，就去喝了点酸奶，结果人就进了医院。”她抹了抹眼泪，笑道：“胃穿孔，但没死成。然后我又试着服药，可药量不够。想跳河跳楼，又没有胆量……”
许明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上面，赫然是两道深深的疤。
“你最近几年还在自残？”许明生语气温和：“伤是新的。”
程瑜微微一愣，眼圈却又红了。
这一瞬间，她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生以来头一次，被人接住了。
“我……”她几乎是哽咽着，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程姐。”
许明生没有等她说下去。他垂下长长的睫毛，如寒鸦在冷风中收起羽翼：“这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一直强迫自己活在痛苦里，人是会抑郁的。”
程瑜微微一怔：“强迫？”
“是的。”
许明生神色很淡。他一边给她斟满果茶，一边轻声道：“苦有很多种。有些苦，或许无法通过释怀来消解。”
比如陈山村的那些无力维生、最终只能自杀结束痛苦一生的老人。又或者，是那些一生下来就等同于没有父母照顾、无法改变命运的失学儿童。
“可有些苦，只要能想开，就能释然。”
许明生微微侧过脸，看向西餐厅外的天光。阳光透过窗棂映在他卸妆后病态苍白的面容上。可状态再差，骨相基础仍在，甚至反而让他本就清晰的下颌线变得锋利了起来，与高挺笔直的鼻梁和愈发深邃的眼窝一起，成就了一尊绝美的西洋雕像。
“你看，阳光多好。”
程瑜于是莫名其妙的，就这么听话的扭头看向窗外。紧接着，她就被刺目的光芒逼得不得不抬手挡住了双眼。
“遇到有些事的时候，我也会想不开。可第二天清晨看到阳光的那一瞬，就会觉得，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程瑜愣住了。所以，他这是……真心在开导她？
开导她这样的人？
为什么？他图什么？
可她就是这么怔怔的，学着他的样子，努力直视着阳光。
这一次，阳光好像……真的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