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阳又下了雪。
雪夜风疾,烛如点豆。
梁王殿晦暗而寂静。祁槊撑在书案上,略显疲惫地揉着山根。
金迁上前,轻声问:“陛下,灯太暗了,奴婢为您再点一盏。”
却被祁槊摆了摆手:“不必,这灯晃得我头疼。”
祁戟折返勤王,终究又被祁槊派去南境配合公孙凛。北边鞑靼也在蠢蠢欲动,祁槊在案前枯想一夜,刚送走那帮叽叽喳喳的群臣,也没想出个好结果来。
今年梁国的国力,终究是耗不起两场战争。战不得,退不得。
金迁又问:“奴婢去请太医来?”
祁槊有些烦躁地摇了摇头,摆手让金迁退下。药石于局势无救,就是来添乱的。
偌大一个梁王殿,散了场,倒分外显出清冷。烛台上的火随着渗进来的风颤了颤,映在墙壁屋檐之上,安静地雀跃着。
祁槊盯着那灯影看了好久,他舍不得让金迁去关紧那扇窗了,寒风吹得他头疼,可他舍不得灯影的模样,像祁钺,爱折腾。
他记起等到祁钺终于回舞阳的那一天,她说,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会帮他。
可祁槊舍不得让祁钺帮忙,国土相争,稍有差池兵戎相见,他怎么会让祁钺帮他这种忙。
只这一句话,就在这空旷幽暗处,如灯火聚起一小团温暖,祁槊很是受用。
金迁和李容被祁槊赶出门去,二人像门神一般杵再殿外。金迁没见过祁槊这样的场面,急得团团转,把地上的火盆往李容那边挪过去些:“李护卫,您侍候陛下的时间比奴婢长,您提点提点,这样……”
金迁用手指了指殿内:“如何侍奉啊?”
李容抱着剑,摇摇头:“我是个武人,从前吕公公在的侍候,他总是能三两句话就让陛下开怀,吕公公三年前身故,我却是学不来。”
金迁本就瘦小,听李容这样说,更是矮了下去。
“不过……从前我总听吕公公提起三公主,陛下也爱听,不若把三公主请来?”
金迁七手八脚地把李容的话拦了回去:“今日我见公主殿下从天字牢回来,那脸色,和里边这位也差不多,都是不好惹的。”
李容倒是好奇了:“噢?三公主心情也不好吗?”
“谁知道呢?奴婢去天字牢找狱卒打听,说殿下和越国静芜公主聊了好久,出来就这样了。”
李容看着半空飘雪:“咱们陛下不是个爱发脾气的,若是想三公主那样有气便发也就罢了,这三年来陛下一遇到什么坎,也总是这样一个人。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尽心守着。”
金迁心中难过:“我听年长的公公说,贵人们最忌讳忧思过度了,奴婢也是头一回见,心里没底。”
忽而,李容卧剑抱拳:“请孙夫人安。”
金迁一抬头,忙迎了上去:“孙夫人,您身上还有伤,这样的雪夜,您怎么出来了?奴婢扶着您。”
孙夫人攀了金迁的手,行至殿外,问:“陛下如何了?”
金迁知祁槊与孙婳不甚亲近,平实两个陌生人模样,却也不敢不回孙夫人的话:“陛下忧心国事,头风犯了,现下不想见人晃荡。”
孙夫人一定心,一咬牙:“我且去瞧瞧。”
金迁和李容都不敢拦,孙婳推门而入,寒气灌入殿中,惹得祁槊抬了头,却见来人是孙婳。
“你怎么来了?”
祁槊自杂乱无章得心绪中抽身出来,却也记得孙婳仍是伤病之身,带着她一齐坐下:“身上可好些了?”
孙婳此来,实是在长宁殿坐不住:自那日祁钺走后,祁槊命人将她好生送回修养,日日派人来问,却总不见祁槊的身影。孙婳那日扑身去救,本就存了与陛下多些亲近的心思,这样白白晾着等伤好全,可就又变回冷灶了。
“臣妾知晓陛下忧心国事,只恨自己身无长物,帮不了陛下的忙。若在放任陛下忧思伤身,可就是臣妾的罪过了。”
这番车轱辘话,祁槊听来却反生隔阂,抽回了手:“夫人好心,寡人知晓。”
但听得孙婳所言身无长物,却令祁槊想起祁钺那些横冲直撞的鬼点子来。
孙婳见祁槊有退却之意,便知这番话又不如祁槊的意。巧言令色不合,知心得体不合,倒叫孙婳摸不准祁槊的喜恶。他若是生气还好,好过如现在又是疏离。
不趁着这热乎劲儿将祁槊的心收入囊中,等哪天长乐宫又纳了美人进来,抑或是传言成真,还有她孙婳的份吗?她这些天好不容易才借由长乐宫里人的口分辨清楚,原来传言到底只是落花有意,流水无心。
孙婳又想了想:“臣妾唯一能替陛下分担的国事,只有一件。若旁的事理不出头绪,陛下不若先放下,挑趁手的国事先理了?”
烛光昏暗,孙婳碧眼如波,在烛光下衬得格外晶亮。
再虚虚试探,又握上了祁槊的手。
陛下这回没有拒绝。孙婳觉得撬动了一点点入祁槊眼的蛛丝马迹,又道:“臣妾不懂其他,但大抵国事要平顺,也讲究个阴阳相济,劳逸结合。陛下辛劳许久,若劳是国事,逸亦属国事,又有何不可?”
说着,近了身,攀上祁槊的肩。
“你还伤着呢。”
孙婳声音婉转:“陛下体恤我,岂不知,食龙精者延年益寿?”
巧嘴,祁槊漫笑一声,握上孙婳搭在他肩膀的手。
“是寡人不好,时常冷落你。你若难耐,也是合理。”
孙婳一鼓作气:“臣妾来舞阳已经月余了,陛下就宽容臣妾一回吧?”
说着,不待祁槊答应,搭着祁槊肩膀的手向下,摸进衣襟,先解了里边左侧的衣带。
孙婳心想,大抵仁人明君模样的,都不好意思开口这些食色性也,还得是她来主动,才不会拒绝。
祁槊头疼得紧,又实在没心思再找借口拂了孙婳的意,左手搂过孙婳的腰,将她按在书案上:“自古凡人难尽其意,此番如了你的意,可以开心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