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婳顺势又解了祁槊右侧的衣带,双手攀着祁槊的脖颈:“望君垂怜。”
头一阵一阵地疼,祁槊眼中空空,心中亦是空空,只有一浪接着一浪的头风病喋喋不休。想拒绝,却没这个心力。
孙婳的气息萦绕在祁槊耳根:“陛下,该休息了。”
恍恍惚惚,如坠梦幻,却余光看见书案上那烧灼了一半的印章,如寒冰冷灼,顿时清明起来。
孙婳正想着终于得手,不想祁槊却忙退开来。
“陛下?”
祁槊喘着粗气,坐回一旁,别过脸去:“夫人好意,寡人今日却实在没心思,头疼得紧。”
头疼得紧,脑中恍恍惚惚,一看见那印章,全是祁钺赌气的画面。
休矣!休矣!一幕幕却伴着钝痛,循环往复。
孙婳不明白,她明明,明明就要俘获他了,却为何?
孙婳回身瞧了一眼书案,那烧了半边的印章格格不入,根本不该是梁王殿该有的物件。
祁槊竟不愿再瞧一眼孙婳:“改日吧,改日,寡人得了空,亲去长宁殿,这里实在不合时宜。”
一幕幕,又是涂了墨的书案,又是在书房席地而睡的祁钺,烧着心肺,难以抵挡,长久不绝。
孙婳也不恼,起码这一回,她差点就得到了。或许是书房氛围实在入不得仁君眼,一呼一吸,连涨红的肤色都隐藏在赤色的烛光下。
孙婳心里是有数的,临阵脱逃,多半心里有鬼。这只鬼,藏在烧焦的印章里。
孙婳暗叹传言不虚,也知识趣者现在应该抽身离去。
“臣妾考虑不周,陛下不爽利,当好好休息,臣妾就先回去了。”
祁槊如蒙大赦,喊了金迁进来,送孙夫人回去。
寒风刺骨,扫心境清明。
却如那点豆之火,吹不灭,吹不散,吹又生。这一点火游走全身,颤了双手,扰了呼吸。
李容没见过这动静,进殿查探,见祁槊衣衫大敞仰躺在座,神色疲惫。
“陛下,可要召太医来?”
“不必……吹吹风就好了。”吹了风,头越疼,好扑灭这点难以陈情的火,只得压下,再压下。
“李容,祁钺今天去哪了?”祁槊懒着声道。
“听金内侍讲起,上午送了长公主,下午一宿都在天字牢和静芜公主谈话,傍晚时分才回到长信殿。”
“她忙什么呢?”
忙些什么,李容哪里知道。他只知祁槊今日宵衣旰食,好容易得了空,问的却是祁钺忙不忙。
“属下不知。要不……属下去问问?”
“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要紧的从来不是祁钺在忙些什么,而是他深藏其中的一点□□,时至今日,方知自己原来藏不住。
可他不该,不该拒了孙婳的意,从别处燎的火,怎么就烧到祁钺那里去了?他只恨这风雪天不够寒,竟连一盏烛台都吹不灭,平添凌乱之意。
——
长信殿,百灵见祁钺回来,又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今日谁又惹你了?”百灵游刃有余地问。
却见祁钺关上殿门,郑重其事地请百灵坐下:“你如实告诉我,在你眼中,我和陛下到底是何种关系?”
这双眼睛迫切,严肃,不容有疑。
百灵道:“祁钺和陛下,是这世间彼此最亲近之人。”
“何种亲近?兄妹?是兄妹对吧?”
百灵迟疑着点头,祁钺斩钉截铁:“你撒谎。你明明不是这样想!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
百灵吓得不轻,斟酌道:“血浓于水,胜于亲情。”
祁钺不敢不信,又不敢全信:“何以见得?外面那些风言风语添油加醋,别人辨不清真假,你最是清楚,这五年你都看到什么?你都发现什么?为何我五年身在舞阳外,却连你也这样讲?”
百灵低下头,舒了口气:“这五年,闲暇之时,陛下会到长信殿来,他知道我假扮你,却实在想你想得紧,与我坐下商讨,我近日扮你像不像,哪些浑然天成,哪些差强人意。眉眼、步态、神情、乃至于脾气。陛下比我更了解你,刻骨入髓。”
祁钺乍一听茫然无措:“他……我这五年几乎不在舞阳,五年间有多少改变,他说像我便是像了吗?”
百灵道:“我扮得再像,于陛下而言不过望梅止渴。每有偶得,无不拍手称快,随后怅然若失。意犹未尽,颓然而归。”
忽而,百灵郑重跪下伏首:“陛下曾说,他不敢让你知,烧膛上脑冲昏了头,也只敢与我谈论一二。说‘天下皆知又有何不可,现实难全,快活做一对传言中的鸳鸯还不行了吗。’陛下曾下令让我缄口,如今百灵算是忤逆圣旨,生死全在殿下手中。”
百灵知道忤逆圣旨的后果,说与祁钺知,不过是让她知晓后,又赌上要自己命的后果来拴住祁钺,让她惦着些百灵的小命,不要在陛下眼前胡来。
祁钺像骤然被蒙了一记重锤,分不清南北东西,只余那句现实难全,不若做传言鸳鸯。
祁槊是她的哥哥。
祁槊又好像当不成她哥哥了。如一滴墨水滴落照鉴,化了清水,再也不清明。
那么,她下午从静芜那里,终于舍得认真仔细听全乎了的,关于她和祁槊的传言,桩桩件件,又算什么?祁槊昭告天下的自白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