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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三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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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无崖村安静又阴冷,冉舟和栾方棋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的路上,周围没有一个村民,与白日的喧嚣对比鲜明。

“这次的情况会比以前的更难吗?”栾方棋走在冉舟的后面,突然问道。

他想起这几年的苦日子,突然有种非常不值得的感觉。明明自己活着的时候从来不缺钱用,死了过后成为引渡人却要抠抠嗖嗖过日子。而且他并不喜欢干这行,引渡人经常与各类神鬼魔怪打交道,那些因怨气扭曲得亲娘都认不出的厉鬼极具视觉冲击力,比地府的油锅还考验鬼胆。

按理说干这行这么久,早该麻木了,可栾方棋偏偏是个场面见得少的末席,冷不丁冒个丑东西出来,依旧能惊得他三魂出窍。

“也许会。”冉舟答道。片刻又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语气拔高了个调,听上去阴阳怪气极了,“当然也不排除掌籍使老糊涂了把同一个案子派发给了两个人……一天到晚坐在桌子前,做过最累的事大概也就是把纸条递给你的时候了。”

栾方棋没接话,回忆起掌籍使愁眉苦脸,被一堆引契淹没的样子,竟无言以对。

文官与武官之间的鸿沟自古以来就不可跨越,一方斥责另一方天天坐在桌子前不用风吹雨淋,另一方则斥责对方天天吃白干饭也不动动脑子……大概双方永远都不能理解彼此所受的苦。

两人边走边聊,顺着白天里通往村子内部的一条路往前,很快就遇到了个分岔口。

冉舟停下脚步,当机立断:“分头探,半个时辰后回此处汇合。”

她甚至没给栾方棋发表意见的机会,随意挑了左边那条道,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干脆利落得如同她平日里斩鬼收魂。

栾方棋望着师姐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右边那条同样深不可测的阴森小路,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终究还是做不到像前辈那样游刃有余。但现在没有时间犹豫,唯一的选择就是往前走。

雾气浓得粘稠,视线被压缩到身前不足一丈。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但不过片刻就被更深的寒意笼罩。

一片庞大得不见边际的竹林突兀地矗立在前方,竹竿在夜色中投下扭曲交错的暗影。庞大的竹影遮天蔽日,入口的道路在进入竹林后分裂成几条,这些路弯弯绕绕,如同交织在一起的线团。

恐怖的气氛化作实质在林间蔓延开来,每走一步周围的环境就越暗一分。

没有一丝风声,更没有一声鸟鸣。

越安静的地方往往越容易激起人内心的不安,只有足够威胁到周围生灵的东西才会使得方圆几里静谧得毛骨悚然。

为了避免等下突然冒出来什么不可名状的丑东西,他提前在手里捏了几张符纸,关键时刻或许有用。

周围的房屋变得更少,在进入竹林后就只能看到大片大片的坟地。

栾方棋停下步伐,目光扫过这些大大小小的土堆,觉得眼前的画面难免过于诡异了些——土堆一个连着一个,有新有旧,有些立了碑,有些没有,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每个坟上都插着一个白色的纸人,同猫狗大小,随着夜风缓缓摇动着,倒像是挂在树上的吊死鬼。

……锁魂术。

栾方棋眼皮一跳,心里那点忐忑瞬间被荒谬感冲淡了大半。

这在地府里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术法——人死后不立刻下葬,在尸体七窍塞上断肠草,再在头七时用死者的头发编织成线在用血侵泡过的纸人上缝上五官,期间还要不间断的念着咒语,尸体停放八天后再入土,此时死者的魂魄就已经被锁在纸人上了。

本来这种术法没几个普通人能知道,但栾方棋他们面对的偏偏不是普通人,见得多了,禁术也就变得稀疏平常了起来。

具体什么原理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破解的方法就是把纸人用阴火烧掉,将魂魄释放出来。

说实话他其实很难理解人为什么会这么闲,这种东西搁他自己身上估计一辈子也研究不出来。

锁魂术极其复杂又容易失败,做出来的凶魂极具攻击性,上次遇到这种情况还是一百多年前,他才刚进归终殿时和首席一起出的任务。

说是一起出任务,其实栾方棋就在旁边看了两眼,平日里只负责首席的衣食起居,确保他过得舒服,收魂时不出什么岔子。

罗修,作为首席引渡人,兼归终殿的老大,一个无情的冤魂收割机器,没有什么是他一刀下去解决不了的。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栾方棋甚至没能看清,怨魂就全都碎成渣了,简直刷新了他对引渡人的认知。毕竟他之前对引渡人的印象还停留在“那是一群被骗到地府的傻子”——自那以后他发现了只有自己一个人才是傻子。

可那个时候也才遇到两三个被锁魂术锁上的冤魂。

所以到底是谁这么闲,剪一筐的纸人。

了解了现状后栾方棋心里倒没这么忐忑了,不过眼下只有他一人,谁也把不准等会儿会不会出意外。

那还是等师姐来了再说吧。

栾方棋乐观地给自己想好了退路,当即就转身打算回去,可当身后景象同样令人头皮发麻。

浓雾升起,来时的路口已消失不见,身后还是片山遍野的坟墓。密密麻麻的竹子将整座坟场包围,栾方棋站在坟场中心,阴风拂过,周围的纸人阴森摇动,朝他诡异地微笑。

栾方棋沉默良久,没迈出下一步。

如果他眼睛没出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地形真的变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迈入了布局之人的阵法中,无论布阵人用了什么方法,又是否注意到了他,可以肯定的是那人一定不想让入侵者离开这片竹林。

既然有人不想让他出去,那他——

也没有任何办法。

栾方棋自认不是消极怠工的人,在归终殿干的这一百多年每天都在学习各种法术,但也许真就印证了那句话——朽木不可雕也。在第一百个苦练缚魂术的年头,他幡然醒悟,也许自己根本就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天赋。一百年前他是归终殿末席,一百年后他还是归终殿末席。

毕竟在还活着的时候他就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生怕跑两步就暴毙,死了也不能指望这样一个人突然开窍成什么武林高手。

没关系没关系,大不了搬救兵就是了,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反正大家都知道他是末席。

栾方棋默默地回过头,打算走一步看一步。

大批亡魂在同一片区域聚集,久而久之,会直接影响到这片土地,活物难以生存,活人来到此地也会受到影响,幻觉、丢魂都是常事。也难怪白日里那些村民,一个个言语飘忽,听风就是雨,怕都是被这坟场的阴气浸染了心智。

只是……耗费这么多心力,布下如此大手笔的锁魂阴阵,到底是为了什么?锁魂术对施术者百害而无一利,稍有不慎便遭反噬。除了脑子不正常,栾方棋实在想不出第二个理由。

归终殿卷宗里关于锁魂术的记载汗牛充栋,结论却出奇一致:此乃损人不利己的鸡肋邪术,极易反噬。更别提还有堪称设计缺陷的致命弊端——纸人挂坟头非常容易被雨水淋烂。

所以说他才会觉得剪一大箩筐纸人的人很闲。

栾方棋抬眸看向竹林里密密麻麻的坟头,不由得提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引渡人的身份都注定了他要跟这操纵怨魂的人碰上一碰。在此之前他只希望自己不会把命丢在这里。

随着他的深入,周围的环境变得越来越安静。不知走了多久,林间浓雾竟开始逐渐淡去,眼前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出现在他面前的竟然是一座看上去很普通的瓦房。

一座与竹林格格不入的房子从雾里冒出来,突兀得像是假的一样。

他站在瓦房前面,还有点惊讶,这座房子像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它并不显破旧,用来建造房壁的泥土看上去很新,门前挂了一串灯笼,旁边栽着一棵萎靡不振的梨花树,房子四周还用栅栏围了起来。

建造者显然不太了解房子的规划设计,一些莫名其妙的搭配居然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正当栾方棋这样想着时,房子门前的蜡烛突然亮了起来,昏黄的烛光洒下,他这才看清这座房子竟然没有门,正对门口的是一座长满杂草的坟。

栾方棋被突然亮起的烛火吓了一跳,矮身便往旁边一座坟包后躲去,想先探明情况。然而,他刚探出半个脑袋,一只手就无声无息地搭上了他的肩膀。

“……”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背。栾方棋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想要回头,却被那手稳稳按住。

“别动。”一道低沉的男声在身后响起,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既无阴森鬼气,也无杀伐之意。

确认了来者并非鬼物,栾方棋紧绷的神经才稍松,他缓缓侧过头。月光勾勒出身后人挺拔的轮廓——一身墨色劲装,面容冷峻,正是归终殿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第三席引渡人。

林淮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栾方棋压下惊魂未定的喘息,认出是同僚,心底莫名安定了几分。只是这位三席行踪向来飘忽,实力深不可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栾方棋压低了声音:“你也是来执行任务的吗?”

林淮简单答道:“不是。”

“那……是路过?”栾方棋试探地问,心道这运气未免太好。

林淮沉默一瞬,他偏过头,看栾方棋的眼神有些奇怪:“……你就当我是路过的吧。”

“没事,”栾方棋没看到林淮的眼神,也并不在意他是怎么来到这个地方的,自顾自的说着,“来都来了,就当自己在执行任务。”

言下之意就是要他帮忙。

说起来,林淮对栾方棋也算是个特殊的存在。他生前体弱,常年泡在药罐子里。属于身体弱比女子,走两步喘三气,与任何家务劳动无缘的体质。也得亏家里还算有几斗金,不需要他干农活,也不愁药钱,才硬是顽强的活到了二十五岁。

在别人玩泥巴年幼无知的年纪他在念书赏花,在别人念书考取功名的年纪他在喝药养生,在别人娶妻生子的年纪他已经卧床不起。终于,在腊月初八那个异常寒冷的冬天,他离开了这个人世。

那天晚上,脱离了身体的栾方棋茫然地坐在自家门前,听见家人在里面哭天抢地凄凉怅惘,甚至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当时的林淮也是路过,顺便就将他带到了地府。

说起来要是没有林淮栾方棋还不能每天在归终殿混吃混喝呢。

“这里的亡魂被人施了咒术,集聚到这片竹林,但它们似乎都没有意识,没有主动攻击我们。当然,并不排除操纵者没有发现我们的可能。”栾方棋解释了当前的情况,偷偷瞄了一眼林淮。

都暗示到这种份上了,这再不帮就没道理了。

好在林淮也不是什么见死不救的人,他似乎领会了栾方棋的意思,点了点头,将人按在坟后,自己则探出头去看了眼那座诡异的房子,道:“你在这里先不要动,我去看看那房子。”

说着便已走了出去,栾方棋看着他的背影远去,心下感慨,第三席就是不一样,气度非凡,毫无俱意。

林淮径直走到门前。烛光映照着墓碑上清晰的字迹:吴碎玉。整间堂屋狭小,只为容纳这一座坟冢遮风避雨。墙泥尚新,梨树下的泥土也湿润,显然常有人打理。

栾方棋在坟后等得有些心焦,见林淮似乎并无异状,忍不住起身问道:“那坟有什么蹊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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