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收回探查的目光，语气平淡：“坟冢本身并无问题，未施锁魂，亦无怨气，墓主应该早就投胎了。这瓦房应该是后人修建，用来保护坟墓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那兀自燃烧的白烛：“至于烛火自燃……大概是你触动了什么机关。”
竟然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栾方棋一时语塞，当了两百来年的引渡人，被一些小小的机关吓到，着实有些挂不住脸。
林淮的目光注视着他，看不出情绪。四目相接，气氛微妙地凝滞了片刻，就在栾方棋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的时候，林淮干脆利落地转身：“既然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他说得相当果断，说走就走。
栾方棋：“等一下！”
刚刚还在暗自窃喜天降帮手的栾方棋没想到林淮会走得这么干脆，连忙拉住那人的衣服，脑子里迅速组织语言：“此地凶险异常，前辈身为三席，法力高强，举手之劳……可否相助一二？”
在栾方棋的认知里，归终殿的引渡人个个都很能干，冉舟师姐就算只比他高一名，实力也比他强太多。而眼前这个人排到了第三，就一定也是个能徒手接材刀，无痛灌砒霜，拳打猛鬼脚踢杀人犯的绝世高人。有林淮帮忙定能事半功倍，要让这样的人就这么走了，他是一万个不愿意的。
林淮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衣袖，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他表情虽然没什么波动，栾方棋却从这诡异的沉默里品出了一丝拒绝的意味。
见他不为所动，栾方棋掂量了一下自己的钱包，心一横，咬牙道：“这次任务结束后我定当重谢，请您吃饭……喝酒！”
不知道那个字眼戳中了林淮的心，那点无形的拒绝之意悄然散去：“成交。”
说完，径直转身走向坟场深处。
栾方棋连忙跟上，心头却开始为荷包发愁。京城的酒楼……他那点可怜的碎银…
本来归终殿作为辅助地府阴帅收魂的部门，俸禄都是相当不错的。但地府也掏不出来什么银子，从人间烧过来的都是冥币，于是从上到下分发给大伙的，也全都是都是冥币。
又因为身份的特殊性，引渡人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人间活动。对于身上只有一堆冥币的人来说，一旦踏入人间的地界，就会瞬间从身价百万的冥界富豪一落千丈成人间的流氓匹夫。
正暗自盘算着能否赊账，走在前面的林淮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不过，你刚才叫我什么？”
……呃？
栾方棋想了想方才自己慌不择路说出口的称呼，老实答道：“……前辈。”
“知道我叫什么吗？”林淮神色变化，问道。
这当真是触及到了栾方棋的知识盲区。他隐隐约约记得眼前这个人是归终殿第三席，还是因为平时路过时听到罗修喊了声什么三。
归终殿里每一个引渡人性格都各有千秋，他虽然对各位前辈不太熟悉，但大多都还是记得名字的。比如脾气极为火爆的五席李夏火，或者是对他严刑拷打的老大罗修，师姐冉舟……
但像三席这种常年在外且沉默寡言的，连见上几面都难，更别提对他有什么印象。
他绞尽脑汁开始思考平时有没有在哪里看到过第三席的名字，归终殿人员名单上，平时下属的问候里，前辈们的相互称呼里……他将能想到的会出现三席名字的地方都罗列了一遍，却绝望的发现自己脑子里只有“三”这个印象。
为什么会这样？
栾方棋痛苦的捂住了脸，应该……应该还有一个人，他们的顶头上司，归终殿的最高负责人，六殿卞城王殿下。当年偶然间路过两人的谈话，他当时是叫的什么来着，林？林……
“林三水！”
“……我叫林淮。”
栾方棋立马纠正：“哦对的，不好意思记错了。”
他记得当年卞城王大人招呼他进去时，喊的确实是林三水，谁能想到看上去那么严肃的阎君大人也会乱叫人名字。
“六殿下总是给人起奇怪的外号……你不要学他。”林淮没再纠结这些简单的事，他抬起手，黑色的法术在手中旋转凝结，最终形成一个黑色的漩涡。
栾方棋认出来这是引渡人最常用的缚魂术，他平时也会一点，只不过没有林淮的看上去厉害。
林淮手里的黑色漩涡越来越大，竹林里的空气也随着那漩涡旋转起来，风裹挟着枯黄的竹叶环绕在两人身边，整个竹林沙沙作响，坟墓上插着的纸人随着风疯狂的摇动，看上去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当年看见老大收魂都没这么壮观，现在看着林淮的法术也算是长长见识，栾方棋努力控制不让自己露出一点有乡巴佬趋势的表情出来。
他以后一定要抽空来向其他前辈好好请教一下。栾方棋正这么想着，一个纸人突然顺着风“啪”地糊到了他脸上。
他连忙把脸上的纸人扒下来，毕竟上面还有死人的头发，想想还是很膈应的。
可正当他想把纸人丢掉的时候，却看到纸人的表情似乎发生了变化，眉毛生气的拧成了一团，嘴巴咧成一个奇怪的形状，黑洞洞的眼睛正往下渗着血。
“……”
他当即就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
林淮也发现了不对，他收起法术，风势骤停，可纸人的动作却并没有因为风的停止而停止，晃动得幅度反而越来越大，挣扎着要从坟墓上下来。他这才发现竹林里的纸人全都朝着他们的方向，似乎想要包围他们这两个不速之客。
于此同时，瓦房门前的蜡烛“噗”的一声突然熄灭，里面颤颤巍巍的走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僵硬的转过身，栾方棋注意到她死灰的脸庞和毫无生气的身体，两眼凸起，嘴里还不住的往下淌着黑色的尸水——是一具活尸。
林淮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目光扫过四周，考量着下一步的行动。
鬼怪也分进化程度，活尸，厉鬼，鬼修。活尸没有神智，杀伤力也一般，只要不聚集成群，一般很好解决。厉鬼则是生前执念未消的魂体，能附身在凡人身上装神弄鬼，但对引渡者来说依旧不成问题。
最难对付的其实是鬼修，顾名思义是修习鬼道的生物，即集结了人类的狡诈，又有足以匹敌鬼神的力量，属实难缠。
就在栾方棋观察那女尸，盘算着是否该上前解决以挽回点颜面时，林淮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不由分说便拉着他朝女尸相反的方向疾退。
栾方棋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回头一瞥，顿时头皮炸开。
只见身后那原本空旷的竹林里，不知何时已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它们皆身着破烂不堪的暗红衣衫，面色青灰，肢体僵硬，无声无息地汇成一片惨白的浪潮，正朝着他们汹涌扑来！
栾方棋惊骇交加，奋力追上前面的林淮，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多的活尸？”
林淮没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加快了步伐，道：“不知道，现在情况不利，出去再说。”
闻言栾方棋欣喜道：“这么说你认得出去的路？”
“不认得。”林淮答得理直气壮。
栾方棋脚下一软，差点绊倒。不认得……那跑得这般坚定作甚？！
电光火石间，他猛然想起归终殿流传甚广却无人敢当面印证的传闻——三席林淮，是个不折不扣的……路痴，只是没料到竟严重到如此地步。
不过转念一想，以第三席引渡人的实力，能困住他的人少之又少，就算找不着路强行破阵也不是难事，倒是不用担心被困死在此。
栾方棋将腹诽压下，只得紧跟着前方那道墨色身影，在浓雾渐起的竹林里亡命奔逃。四周只剩下两人急促的脚步声，栾方棋心头那抹不安却越来越重。
仿佛印证他的预感，雾气陡然变得浓稠如粥，视线迅速模糊。林淮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很快便要被浓雾彻底吞没。
栾方棋知道这是布阵者发现了他们，只得咬牙继续前进。不知道究竟跑了多久，身后密密麻麻的脚步声早已消失，但他依旧不敢停下脚步。直到浓雾将面前的竹林隐去，周围的声音完全消失，他竟突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个女人的声音。
“苏暮……”
声音微弱得像是要随风散去，听上去像是十几岁少女的哀婉。
那声音简直像是直接从栾方棋脑子里发出来的，直击灵魂，他心猛地一颤，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
于是少女的呓语再一次轻飘飘地响起，这次清晰了许多，但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的声源来自身后，并且离他极近。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意识到这点，栾方棋迅速回头，可林雾弥漫，身后却空无一人。
他迟疑的望着后方，黑洞洞的竹林仿佛深渊巨口，要将人吞噬其中。现在的情况极其糟糕，他不确定身后的尸群会不会追上来，也不确定说话的女人是否会出现。
栾方棋咬紧牙关，突然有些后悔为什么要停下来，本来自己也不算能独挡一面的人，现在和林淮走散，情况只会更糟。
“苏暮……”
栾方棋悚然一惊，猛地转身，同时指间已夹住数张符箓，然而浓雾弥漫，身后空无一人。
他惊疑不定地望向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竹林。尸群的脚步声似乎消失了？还是被浓雾隔绝了？那呼唤他的“东西”又在哪里？
“苏暮。”
声音第三次响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执着。
随着这声呼唤，眼前的浓雾竟如幕布般缓缓向两侧退开。几米开外，那座没有门的熟悉瓦房，连同它庇护下的孤坟，再次清晰地出现在视线中。
他们分明一直在朝反方向跑，为何还会回到原点？
栾方棋顿时觉得一股凉意从脊椎处蔓延而上，他咬紧后牙，下意识后退一步。一双惨白的手却悄无声息从身后伸出，轻轻环住了他的脖子。
乌黑的指甲刮蹭着脸庞，瘆人的女声贴着他的耳边响起：“……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