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栾方棋就被外面的声音吵醒了，像是有人在争吵着什么。

他翻了个身，想忽略掉外面的争吵声，但那声音却越来越大，甚至愈演愈烈有了打斗的声音。他迷迷糊糊的睁眼，又对上了林淮的眼睛。

与昨晚的黑灯瞎火不同的是，这次他可以清晰的看见林淮的表情，以及那双永远古井无波的眼睛。

栾方棋一激灵，瞌睡醒了一大半，顿时想起还有个人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干巴巴的说：“……你醒了？”

“嗯。”林淮应道。

晚上没点灯黑得看不清楚，倒是觉得没什么，现在大早上的自然不会存在看不清这种问题，栾方棋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不动声色的咽了咽口水，下意识道：“醒了为什么不起来？”

林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自己身侧——他睡在床的内侧，而栾方棋睡在外侧。意思不言而喻：若要下床，必得惊动外侧之人。

真不知道是该说林淮人好还是该说他迟钝，居然就这样一直躺在床上干等——要是睡在里面的是首席，早就把他踹下床了。

“……我这就下来。”栾方棋赶紧翻身下床，膝盖咚的一声磕到床柱，差点就要一个不稳滚到床下，好在关键时刻被林淮拉了一把才没让他继续丢脸。

不知道为什么，栾方棋觉得自己面对林淮时总是会莫名感到非常尴尬。可偏偏对方什么也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就能让他不知该说什么。

换好昨日在城里置办的常服，栾方棋忍不住又瞥了眼正在整理衣襟的林淮，又回想昨晚同床共枕的经历——若他是女子，此刻必然羞得无地自容。好在他是个男的，也不存在被玷污了清白一说。

不过林淮长得是相当不错，棱角分明的脸配上两道剑眉，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英气。尤其是那双眼睛，黑色的眸子宛如一潭深遂的井水，注视得久了，整个人就像是要被吸进去般。

如果多笑笑就好了，肯定很受女孩子欢迎。

不过好像也有很多人喜欢高冷的？那就要他少说话了，毕竟这人经常语出惊人。

林淮自然不会知道栾方棋内心的想法，直接推门走了出去，他们定的房间在二楼，站在门外刚好就能看清楼下的情形。

只见一个满脸醉态，衣着尚算体面的汉子正死死拽着老板娘吴翠玉的胳膊往门外拖拽，口中唾沫横飞：“呸！疯婆子！当年要不是我大哥心善，将你这丧门星从山上捡回来，你早喂了野狼！可你呢？转头就跟野男人眉来眼去，我大哥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

“胡说八道，你认错人了！放开我！” 吴翠玉奋力挣扎，仪态尽失，脸上又羞又怒。

这样的戏码在酒馆里其实挺常见的，不少人借着喝醉了的借口对自己肖想已久的对象出手，无论结果如何，反正之后也能用醉酒做借口，可谓最低级的搭讪方式。

栾方棋咂咂嘴，感慨道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能遇到。这么看来长太漂亮了其实也不是太好的事。

底下纷争还在继续，有人认出了拉着老板娘的人梁府的人，正是当年追求吴翠玉的梁大少爷的堂弟。一些人上前去试图拉开双方，但效果都不是很好。那人拉得实在是太紧，吴翠玉死死护着衣裳怕被扯坏，让人一时也不好强行分开。

林淮看了会儿也迈开脚步下了楼，栾方棋以为他会去帮一把什么的，但他下了楼却只是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叫住了一旁看戏的小儿，要了两个菜。

小二和栾方棋一样没料到林淮的行为，愣了好久才应下。

栾方棋下了楼，坐到林淮对面，忍不住低声问：“……不管？”

林淮依旧不动如山，只是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垂眸答道：“人各有命。凡人的事不是我们该管的，能少插手就少插手。”

听了林淮的话，栾方棋沉默了一会儿，果断打消了帮忙的念头。

他总是以凡人的视角看待这个世间，倒是经常忽略自己已经不是凡人这个事实。死亡这个概念对他来说太模糊了——他只是睡了一觉，就再也没醒来，甚至还阴差阳错的成为了引渡人。

那些复杂的情感是他生前从未见到过也从未体验过的，各式各样沉重冗杂的感情对一个未见世事的人来说太过新鲜，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引渡人的身份给了他第二次体验人生的机会，虽然平日里老是把累，苦挂在嘴边，但其实他很感激林淮。不过既然成为了引渡人，那么就要遵守引渡人的规矩。

好在僵局并未持续太久。一个穿着灰白书生袍，面容清秀的青年排众而出，二话不说，端起旁边一盆不知谁刚打来准备擦地的凉水，提桶便泼向那梁二。

冰凉刺骨的水瞬间浇了梁二一个透心凉，也浇熄了他大半的酒疯气焰，拽着吴翠玉的手下意识松开了。

吴翠玉虽也被溅湿了些许，但远不及梁二狼狈。她迅速退开几步，惊魂稍定，便朝那书生盈盈一礼，姿态恢复了往日的温婉：“多谢公子仗义援手。小女子无以为报，今日公子在店中的酒水，算在我账上。”

“举手之劳。”书生同样很客气，却并未拒绝老板娘的答谢，“那便谢过吴姑娘了。”

事发突然，这英雄救美的戏码虽然老套，却依旧让两人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栾方棋看了眼那书生，只见他长得很是秀气，身上灰白的书生服称得他整个人的气质十分温柔，一双桃花眼眯起时候尽显温润，眉眼间甚至透出些许女气，倒是与吴翠玉不相上下。

那是他第一次用“美”形容一个男人，他一时觉得要是那书生要是换上女子的罗裙或许比吴翠玉还要好看，能到以假乱真的程度。

栾方棋本想就此收回目光，回头却见林淮居然也在看着那书生。

林淮还是那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让栾方棋没想到的是他看了一会儿后竟然站起来径直朝那边走了过去。

栾方棋把不准林淮到底要干什么，想着他既然这么做了就肯定有他的道理，又打消了跟上去的想法。

上去搭话的林淮也并未作出什么奇怪的举动，栾方棋本以为那书生有问题，但林淮又只是与他简单交谈了几句就转身回来了。

林淮在楼上与那人告别，状似无意地往下看了一眼，书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恰好栾方棋也注视着书生，两人的目光忙不迭地相撞。前者尴尬的收回视线，后者却好像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脸上露出惊喜之情，一路小跑朝栾方棋走来。

栾方棋显然没预料到事情会往这方向发展，明明上去搭话的是林淮，那人却一眼就看到了自己。

书生一路来到他面前，不愧是读过书的人，一张口就让他淡定不能：“这位仙长！”

栾方棋一口水差点喷他脸上。

这下没人把他认成道士，而是更离谱的神仙了，难道说他在城里随手买的衣服其实是当红话本里神仙穿的那种？

栾方棋把不准来人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看出来了他的身份还是瞎猜的，只得干巴巴地应付：“我不是什么仙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