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又要去见那梁齐?”
一道女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栾方棋猛地睁开眼睛,眼前已经没有了竹林与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种满梨花的后院。
周围的环境变化得太快,他根本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上一秒他还在与女鬼缠斗,下一秒就坐在了一家院子的台阶上。阳光正好,清风拂面,甚至还能听到不远处的鸟叫声,实在是与那阴暗潮湿的竹林相去甚远。
栾方棋刚从战斗中脱身,脑子里还一团乱麻,身体却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目光落到地面,随手扯了扯石缝里的草,咂了咂嘴:“苏暮姐,你就别管我了。”
此话一出,栾方棋就愣住了。不仅仅是因为苏暮这个名字,更因为那完全是稚嫩姑娘才能发出的声音。
在第一次遇到女鬼时他也是两眼一黑就不省人事了,那时的他初入幻境,脑子浑浑噩噩,将这些东西全当作了一场梦。
回去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想法是有多天真,引渡人就是实力再差也到底不是普通人,况且更恶心的他也不是没见过,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吓晕?那样突兀的昏厥,再加上之后看到的东西,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
他陷入了那女鬼的回忆之中。
具体原因还不清楚,只能等回去以后问问师兄姐们。
或许是引渡人自带的特殊天赋也说不定。不论如何,当下他再次回到女鬼的回忆里,虽说事情转折得有点突然,但能看到女鬼的记忆终归是好的,也许能得出一些意想不到的线索。
捋清了事情的原委,栾方棋也放心了不少,女鬼被缚魂锁绑着,应该不会那么容易挣脱出来……就是不知道这次醒来又会出现在哪。
不等他多想,他便感到自己的发丝被轻轻的拉扯着,似乎是身后的人正在为自己梳头。
那人将发丝捻在手中,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碎玉,人心隔肚皮,世事多艰险。你与梁齐相识不过半月,他就急着将你娶回梁府,是何居心,不敢断言。”
女人称呼这具身体为“碎玉”,在结合之前的对话,那想必她就是女鬼口中一直念叨的“苏暮”了。
栾方棋听着女人的话,那属于碎玉的情绪入侵而来,心底没由来地用上一股怨愤。
你懂什么!”身体的主人猛地甩开手中的草茎,霍然站起转身!动作太急,发丝还被苏暮攥在指间,顿时被扯得生疼。
栾方棋根本来不及看清苏暮的面容,碎玉就已经转身,只能借着余光瞥见一角素净的裙裾和一只还握着断发僵在半空的手。
“他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得很!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这样说他!”少女的声音带着叛逆,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小院。
小姑娘的想法倒也单纯,谁对她好,她就把自己的心交给谁,全然不顾家里的亲人是如何感受。
被扯掉头发的地方隐隐作痛,碎玉一边揉着头皮一边泄愤似的踢脚下的石子,嘴里还哼着歌。走着走着,口中又无意识地哼起一支小调。
曲调悠扬婉转,带着乡野的质朴气息。她声音太小,栾方棋只能辨出个大概:“……流云聚散无定踪,倦鸟迟迟归旧林……离人何日返家门……”
调子有些耳熟,像村中流传的思乡谣,只是词句表达上似乎有些不同寻常的意味。少女嗓音清甜,哼唱在乡间小路上,倒显得格外祥和。
小路两旁是连绵的农田,桑树成荫,稻穗初黄。当那片熟悉的竹林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时,栾方棋彻底确定这里就是无崖村。或许说,是好几年前,女鬼还不存在,还没出事的无涯村。
他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片破竹林了。
看着这片在现实中已沦为鬼域的竹林,栾方棋只觉得膈应得慌,不过碎玉自然是感受不到什么,她毫无顾虑地抬脚进入了竹林,一边哼着民谣一边向前走。
“……流云聚散无定踪,倦鸟迟迟归旧林……”她哼着小调,脚步轻快地在林间穿行。
她一路哼栾方棋一路听,普通的民谣在女子温润细腻的声音修饰下显得格外动听。阳光穿枝过叶的投射在泥土上,与往日里阴森森样子大相径庭,美好的让他有些不适应。
“离人何时返家门……”她的声音渐渐停了下来,很快就走到了竹林出口。
光影交接的出口处远远地站着一个人影,他站在阴影之下,像是等待已久,栾方棋下意识打量那人面貌,却始终看不真切。
他还没来得及疑惑这人是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就见碎玉扑了上去,男人眼疾手快的接住了她,两人倒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不至于一起倒在地上。
碎玉将自己的头埋在男人的怀里,那人身上散发着浓郁的熏香,像是牡丹花的味道,她狠狠吸了一大口才抬起头来对上男人的眼睛,弯着眉眼笑道:“你是来接我的吗?”
随着碎玉的动作,栾方棋也闻到了那股牡丹花的香气,那味道甜腻得有些过头,熏得他无意识地皱眉。
在碎玉的视野里,一张清秀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几缕碎发垂落下来,衬得周围的气氛十分暧昧。男人逆着光低头看他,明眸剑眉,温情的眼里仿佛要滴出水来。
……离得太近了。
活了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跟个小女生一样依偎在别人怀里,虽说碎玉也确实是小女生就是了。
栾方棋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下意识想往后退,却又被他紧紧锢在怀中。男人轻叹一声,无奈地在碎玉额头上弹了一下,应了她之前的话:“当然。”
第一次被这么对待,栾方棋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想来这应该就是梁齐。
长得好看,说话也温柔,光从对方这一身打扮来看就下了不少功夫,一看就是很会讨女孩子欢心的那种类型,在情场上确实容易让人趋之若鹜,也难怪碎玉和人家相处了半个月不到就要谈婚论嫁了。
大概是因为,这种人不赶紧追到手就被其他人抢过去了。
栾方棋又看了一眼身上的男人,咽了咽口水,尴尬得不行。虽然他知道当下梁齐抱着的应该是碎玉,但自己确实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来自这具身体的感觉。
他的身体复刻了碎玉的反应,心跳的声音在耳边逐渐放大,如同天幕上炸开的烟花,一下一下,急促而热烈。来自碎玉大胆的爱意从心底开始蔓延,抽丝剥茧,将女子单纯的心思层层包裹。
碎玉兀自兴奋着,但属于栾方棋自己的思绪,却是要被那些强烈的情感折磨得头昏脑胀了。
他从来没这么激动过,上一次心跳这么快还是被鬼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
应是许久未见,两人抱了好一会儿才分开。碎玉红着脸望向梁齐,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见那人将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上,他勾了勾嘴角:“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今日带玉儿去看一看京城的烟火可好?”
碎玉显然没想到梁齐会主动邀请她,惊喜之下声音都结巴了起来:“好……好啊。”
她顿了顿,像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转过身去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来,将声音捏得傲娇极了:“哼,本姑娘今日原也打算去京城采买些物什,既然你诚心相邀……那便勉为其难,与你同去好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梁齐的声音满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能得大小姐赏脸同行,当真是小生几世修来的福分。”
“知道就好。”碎玉哼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