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齐不再多言,极其自然地牵起了碎玉的手,引着她往竹林外走去。
碎玉顿了顿,指尖微蜷,终究没有挣脱。
男人与吴碎玉十指相扣,栾方棋感受着对方手指传来的微凉的温度,心里一阵五味杂陈。这样和睦的场景,他实在想不出来现在这个娇蛮又单纯的女子和竹林里那枯槁扭曲,一见他就嘶吼着“苏暮”的竹节虫女鬼是同一个人。
趁两人走着,栾方棋终于能冷静下来开始回推现在的时间点。
这里确实是无涯村,既然还没出事,就代表这是他来到这里的三年前。
这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让碎玉变成活尸,还在死后一直念叨着苏暮?
栾方棋觉得头都大了,眼下这一切的一切都太过奇怪,与任务卷宗上那语焉不详的记录完全对不上号。
吴翠玉,醉梦客栈的老板娘,被梁三公子追求,最终嫁于一名农户。
房中墓上镌刻着吴碎玉的名字。
苏暮,看上去似乎是是碎玉的家人。
梁齐,梁三公子……
“玉儿,在看什么?”
栾方棋正捋着几个人的背景,一道声音却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神,才发现梁齐又在深情款款的看着自己。
或者说在看着吴碎玉。
“没什么啊。”吴碎玉咂咂嘴,随口应道。
两人已经在京城逛了一圈,把能做的都做完了,各种小吃美食全吃了个遍。天色渐渐暗下来,吴碎玉嚼着嘴里的糖葫芦,看到远处河边站着一群放河灯的人,这才慢下脚步来。
梁齐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笑意加深。他并未多问,只紧了紧相扣的手指,牵着她向河边走去。到了岸边,他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两只精巧的粉色荷花灯,轻轻放入碎玉手中。
栾方棋在心里短暂地沉默了一下,这体贴入微的举动,看似贴心,实则非常老套。但偏偏这老套的浪漫又最能留住女子的芳心。
“晚星初上,灯河徜徉,寄我情思,随波流长……”
梁齐凝视着碎玉,缓缓吟诵着应景的小诗,声音低沉悦耳。他俯身,用火折子小心地点燃了河灯中的蜡烛。
暖黄的烛光不断闪烁,映亮了梁齐俊秀的侧脸,也映亮了他黝黑深邃的眼眸。那眸中清晰地倒映着碎玉含羞带怯的面容。
栾方棋觉得吴碎玉的心又开始控制不住的狂跳,不由得心道这姑娘还真是容易满足。
梁齐正一错不错的望着自己,可他却是半点少女遐思也没有的。
烛火明明灭灭,栾方棋顺着这具身体的动作望着对方,突然觉得梁齐的脸变得扭曲起来。
一阵晚风拂过,吴碎玉被风刮得眯起了眼睛,连带着栾方棋的视野也一同变得模糊,而他却在吴碎玉闭眼前的瞬间看清了梁齐的脸上的变化——
那张原本温柔含笑的俊脸,在光影扭曲的瞬间,竟呈现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僵白。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漠然。
“!!!”
他就说不对吧!
这梁齐根本就不是活人!
栾方棋脑子里一根弦“啪”地崩断,他陪着梁齐逛了一下午,期间一直有股隐隐的违和感,直到现在才看出来这人的根本。
之前种种不对劲的地方全在此刻找到了答案,梁齐始终冰冷的手指,身上用于掩盖尸臭的熏香,以及吴碎玉那时在竹林里唱的词——那根本就不是什么民谣,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招魂曲!
明明只是简单的改了几个字的意思,他竟然没认出来。很多诡异的事情在这具身体的视角下看起来稀疏平常,不得不说吴碎玉确实极大地影响了他的思考。
吴碎玉揉了揉眼睛,重新睁开眼时,梁齐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捧着手里的河灯,一副温情脉脉的好情人模样。
栾方棋的意识一直待在吴碎玉的身体里,透过凡人之躯的眼睛看不出乔装的鬼怪,若不是刚才那一瞬的破绽,恐怕他是真的要以为梁齐是个好人了。
事实证明,苏暮说得没错,人心难测,世人皆是如此。
一团乱麻的线索在此刻终于扯开了一个线头。若梁齐本身就有问题,甚至可能非生非死,那么碎玉的异变,是否就源于他?而苏暮……她在这桩惨剧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栾方棋脑子里想着事情,没太注意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也丝毫没注意到靠得越来越近的梁齐。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人的脸离他只剩几厘距离。
此情此景,就是傻子也懂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了。
栾方棋当即反应过来,心里大叫不好,吓得赶忙往后退,又猛的意识到自己根本不能干涉吴碎玉的身体,只能尴尬地留在原地,干瞪着梁齐即将印下的唇。
等一下等一下,这不太好吧?虽然这是吴碎玉的身体,但感知是共享的,他也能感受到的啊!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尸体亲过呢,这也太恶心了!
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人,栾方棋惊得魂魄都要离体,避无可避,最后干脆破罐破摔地闭上了眼。绝望之中,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出的气息也带着若有若无的凉意。
这一刻,他肯定自己的心跳得比吴碎玉还快。
过了片刻,脑子里想象的触感并没有降临,栾方棋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地上,周围还是熟悉的竹林。
“……”太好了。
栾方棋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坐了起来,望着这片阴森的竹林,沉默良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鬼地方,从未如此顺眼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