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广王身为一殿,对地府有着绝对的支配权。一殿的建筑方位也是整个地府的中心,从六殿过去还要走上一会儿。
他差不多几十年没好好在地府逛过了,可这里依旧千百年如一日——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阴差换了一茬又一茬,唯有十方阎罗,永远端坐在各自的殿宇里,处理着永无止境的冤魂卷宗。
近两百年来他见过太多冤魂饿鬼,生前作恶多端,死后便要永世挣扎在熔岩地狱,不得解放。
地府也有如人间一般的日升月落,但栾方棋知道那只是由阴气驱动的假象,为了安抚滞留的阴差与魂魄——毕竟,永恒的黑暗太容易滋生绝望。
等来到一殿门前时天色已暗,掌灯使见到有人来便将他拦在了门外。
那是一个新上任的掌灯使,不过几十年。好像也是秦广王在忘川河边一眼相中的,之前见过几次。
“栾方棋大人。”掌灯使向他行了个礼,问道,“此时造访一殿是有何要事?”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栾方棋还有点不习惯,答道:“我有些事情想求问殿下。”
知晓了他的大致来意,掌灯使才继续说:“那就要恳请大人明日来访了。殿下今日一早便去天庭议事了,所有接见事宜都推迟到明日清晨,您看……”
推迟到明日……
按照他堆满的行程,今晚就得启程去人间了,根本见不到秦广王,只有等到下一次任务回来了才有时间。
下一次空闲还不知道是几天后,如果又遇上秦广王外出,那要何时才能搞清楚事情原委?
栾方棋无奈地笑笑:“那好,打扰了。”
现在从一殿回去这一天就要过完了,也就是说他根本不必回去躺了,直接到归终殿领任务就行。
想起还在忘川疏通河道的冉舟,他心里有点愤愤不平,简直是在把引渡人当牛使!又转念一想——还好他不会通河,不然现在自己也得挽着裤腿站水里挖淤泥了。
栾方棋再次为自己的苦命人生掬了一把辛酸泪,告别了掌灯使,打算原途返回。
回去工作的路途显得格外漫长,他脚步拖沓,一路走一路叹气。就在路过那森严的阎罗第五殿时,一阵清越悠扬的笛声忽然穿透殿宇飘进了栾方棋的耳朵。
那笛声极其婉转,如月下清泉潺潺流淌,又似低语诉说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怅惘,轻易就淌进了听者的心底。
栾方棋的脚步不由得顿住了,他微微偏过头,目光投向五殿的红漆大门。这笛声,他并非第一次听见。它似乎总是在夜幕初临的时分响起,如同编织一段寂寥的故事,待到月亮真正攀上中天时,又会悄然隐没。
他之前并不知这笛声出自谁人之手,直到某次闲聊的时候,冉舟告诉他,那每晚都会定时在五殿上空响起的乐声,是出自敕封的幽冥郡主,黎洛兰殿下。
关于这位郡主殿下的传说很多。据说她并非亡魂,而是两百年前由阎罗天子陛下亲自带入地府的。并敕封为幽冥郡主,认作义妹。有人说郡主殿下滞留地府是因为与陛下有未完成的约定或交易;也有人说她身负某种特殊的使命;还有人说,她那婉转的笛声,是在思念再也无法回去的阳间故乡……
总之故事版本有很多,栾方棋至今也没听到个靠谱点的说法。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郡主殿下的身份,绝非他们这些小小引渡人可以妄加揣测的。
笛声依旧悠扬,顺着风飘荡在五殿的上空,这乐声好似能引起别人的共鸣,听着听着他竟觉得自己心情也开始低落了起来。
他听着这音乐里的故事,不知不觉间已驻足了许久,待到反应过来时笛声已经停止,栾方棋脑子清醒过来,猛然抬头才发现月亮都升起来了。
糟了糟了,栾方棋赶紧离开五殿,心里一团乱麻,他怎么总是容易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吸引注意力!
等他匆匆赶回六殿时已是半夜,归终殿门外却依旧挤满了人,他们大多都是没有位份的打杂人员,见到栾方棋来了便自动让开了条路让他进去。
掌籍使老眼昏花,有人进门就问:“是……小李吗?”
“不是小李,是栾方棋。”他纠正道,不知道这次掌籍使又把自己认成了谁。
“哦,是小方棋啊……”掌籍使揉了揉眼睛,戴上眼镜,“不好意思年纪大了眼睛不是很好使,上次任务还顺利吗?”
如果说无涯村那次,那应该挺顺利的。虽然过程有点波折,但毕竟有两位前辈压阵,结果还是狠令人满意的。
不等栾方棋回答,掌籍使便翻开一本厚厚的册子,指尖在纸页上滑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翻到标注“待派发”的那一页,拿起狼毫笔写了张引契递给他。
“一路顺风啊,小方棋。”
栾方棋接过纸条,点头谢道:“好。”
纸条上的内容很简单,一般是收魂的地点和那里具体发生的事,有时候会附上一些关键人物的信息。
他打开纸条,苍劲有力的字分明写着:京城郊外,洪武山顶,观音庙内,冤魂收束,归终殿派发。
另一张纸条上写的是那里发生了什么——数十具冤魂游荡,不知何故,无法投胎,恐将成为缚地灵,需尽快引渡。
又是这种冤魂被困的事件,上次是在村里,人多眼杂,束手束脚。这次地点在山顶,人迹罕至,行动起来应该会比上次简单很多。
栾方棋心下了然,收起纸条,朝轮回井的方向快步赶去。心里那点因任务而产生的烦闷消散了些许,心里反倒踏实了不少——上次无涯村那种级别的意外,怎么看都不该是他这种半吊子该插手的。像洪武山这种常规的冤魂收束,才是他该去的地方。
轮回井是地府离人间最近的地方,供以凡人投胎转世用,也有专门为阴差打造的通往人间的通道,从地府到人间不消一刻钟就能到。
虽说传送确实很快,但他出发的时间本就不早,来到时洪武山已是半夜。明月高悬,茂密的树林从山脚一路铺到山顶,竟让他隐隐想起之前无涯村的竹林。
与人兴鼎盛的村子不同,洪武山在这个时间点几乎没有人活动,更何况这穷乡僻壤也很难见着活物。
夜间行动的唯一好处是,不用跟人费心解释引渡人和道士的区别。
如往常一样,栾方棋一到山脚就感受到了大量的阴气,他闭眼凝神,施了个术法,再一睁眼平时正常的山坡上便处处游荡起了冤魂。
游魂、怨气,这些凡人无法接触到的东西引渡人用眼睛就能看到。所以为了避免日常生活受影响,他们往往会在眼睛上施个法术,不至于每时每刻都和它们打交道,因为有时候看着那玩意会吃不下饭。
需要引渡人亲自下场解决问题的地方是不一样,到处都飘着游魂。
栾方棋的缚魂术修炼得太差,稍不注意就要哑火,只能祭出缚魂锁一路牵着它们走。
环绕在山坡上的魂魄大多没有自主意识,所以处理起来相当方便,用锁链一捆就能乖乖跟在他身后。以这样的效率不足一时辰便将山坡上的魂扫荡干净了。待到他捆着一串魂走到山顶时,果真见到了纸条上写的观音庙。
那是一座极为破烂的房子,周围全是杂草,一眼望过去根本看不出来这是座庙。庙宇的外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的泥块。木门只剩了一半,另一半堪堪挂在上面,风一吹就倒了。连庙门两侧的石狮都风化严重,看不出基本形状。
不过这都还好,这种没人祭拜的庙破一点很正常,唯一一点令他震惊的是,这破庙居然有两层,像这样的高危建法房子烂成那样都没垮,也是堪称奇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