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瞳珠一转,女娘笑道:“自然,有崔娘子相伴当是求之不得。”
崔禾扬唇一笑,施施然落座:“魏娘子今日这身襦裙着实好看,不论剪裁还是纹样,瞧着都甚是别致,不知是出自京都哪家店铺?”
谈及穿着打扮,魏长嘉素来乐意分享:“这身襦裙是宣阳坊金仙阁裁制成衣玉兰绫裙。店娘子的手艺着实精湛,崔娘子若是喜欢,也可令其量身定做。”
崔禾微愣,她本就是随口一问,也没料到魏长嘉如此坦然。
恍然间魏长嘉竟也出了神。说起来,这件衣裙还是彼时跌入莲花池中谢弥寒为赔罪所赠。思及此,她下意识抬起眼。
檀朝风气开放,男女同席,中间只隔了道薄纱制成的屏风。透过朦胧的纱布,她倒是瞧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可却是觉得谢三今日怪异,他皱着眉头,似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魏长嘉隐隐觉着不妙,可她转眼一瞧,又认出谢三身侧坐着那绛紫衣袍的身份,是晋国公之子范正。他与谢三素来关系甚密,熟人在侧,想来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
更何况那日不欢而散后,他们便再未说过一句话,如今她也并非谢家新妇,与谢三还没有什么瓜葛,倒也犯不着这般担心他。
这般想着,魏长嘉便欲盖弥彰般收回视线,端起酒盏就要递到唇边,却是感受到身侧传来若隐若现的打量目光。
察觉于此,她垂下眼睫,徐徐放下酒盏,果不其然便捕捉到崔禾眼中几分稍纵即逝的失落。
圣上入席,众人行礼过后,鼓乐奏响,舞姬踮着轻盈的步子从外而入。
崔禾端起案上的酒盏,笑意盈盈:“今日中秋月圆,佳节同乐,崔禾在此祝愿魏娘子心想事成,万事胜意。”
想来小女娘这等勾当还是做得少,人虽是温温柔柔笑着,目光却无意识瞥向案上的杯盏,实在刻意。
“那便多谢崔娘子了,只是这酒......已沾了些不干净的东西,长嘉不敢喝。”
崔禾闻言猛然一颤,斟满酒的杯盏跟着晃动,顺时小片湿色便就从衣裙上晕染开来。
“呀,崔娘子,怎地这般不小心?”魏长嘉小声惊呼,语气似乎关切,可人却是靠在案上好整以暇盯着崔禾的神色瞧。
匆匆扯了帕子拭了拭污渍,分明面上已失了血色,崔禾却还是挺直了腰身,勉强一笑:“魏娘子可是在同崔禾说笑?”
“说笑?怎么会呢?”
“崔娘子怎么瞧着脸色不太好的样子?”
魏长嘉终于觉得无趣,她收起笑意,悠悠倒掉杯盏的酒液:“是我的丫鬟适才不甚打翻了杯盏,才令尘末沾了去。不知...崔娘子在怕什么?”
“难不成这酒里还有别的东西?”
崔禾见酒水如数倾倒,微松了口气,闻言却又攥紧了手指,出声却是底气不足:“没有......没有别的东西,我只是,只是有些心悸罢了。”
“如此,崔娘子便莫要饮酒了。崔侍郎老来得女,想来也不希望自己疼在心尖上的女娘出什么差池,娘子说对么?”
“什么?”崔禾惊诧,声音陡然一颤。
话中意有所指,可还没等崔禾再问,那女娘已经起身:“小酌得胸口直发闷,长嘉先去外头透透气,还请崔娘子慢用。”
崔禾愣着点了点头,坐在原处时不经意瞥向地上的那片水渍,倏然又联系起魏长嘉适才一番意味深长的话语。恍然间她似从梦中惊醒,生出一阵后怕,终于在此刻明白魏长嘉倒酒的用意。转眼之间,她便替自己销毁了罪证。
魏长嘉没有当场揭穿崔禾,一个连自己心思都藏不住的女娘城府能有多深?她大抵已能猜出几分崔禾被拿捏了怎样的把柄。
今日崔禾下药与春日宴如出一辙的伎俩,借刀杀人且不伤己分毫。
此类下三滥的招数,无非拿捏女子名节,以毁世人所认为女娘最应珍视之物为径,不必亮出利刃,只需悠悠众口便能在这贞洁高于性命的世道中轻易毁掉女娘的一生。
不比先前迷茫,如今魏长嘉对于此人的身份已有了答案。
魏长嘉早该相信,自夺舍那一刻起,今日之裴玥已非过往之裴玥。
她先前早有过猜测,临兰虽盛气凌人,但胆子极小,便是再讨厌她魏长嘉也不会思及危害她的性命。如此一来定然有人从背后推波助澜,可究竟是何人如此洞悉临兰心思,又是何人有这般本事不动声色指使身为临兰贴身宫女的玉清?她心中有过很多答案,从事发之日至今日一个个被否决掉,最后一点点会聚在那一个熟悉的名字身上。
可她始终不明白,这个裴玥究竟为什么希望她身败名裂?她还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裴玥亲口脱出的确切答案。
观裴玥今日手段略显仓促,并不比春日宴筹谋来得周密,仍在席间裴玥便已不见人影,似乎今日魏长嘉并非是裴玥真正意图所在。如此一来,她倒要跟上看看,这裴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