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我们到了。”
狱卒无声引路,一路来到廊道尽头的囚室,挂在囚门上的锁应声落下,狱卒又如鬼魅般无声退去。
“阿爹阿娘......”
摘下兜帽的魏长嘉着急地张了张唇,却在看清眼前景象时猛然一顿。
???
此处并不似她所想象中的那般破败,譬如到处结满的蜘蛛丝网,残缺的桌角,冰冷坚硬的床板,只有一缕能照得进屋内的月光。
与之截然相反的,明亮的烛火下摆放了瞧着便价值不菲的梨花木桌案便也就罢了,这用来煮酒的炉火又是如何出现在此处的?这滋滋冒油的烤肉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哪是囚室啊?这分明便是天堂。
魏如衍见着魏长嘉愣了愣,似乎也有些心虚,干巴巴地喊了句“绥绥”,红润的面庞却怎么也瞧不出半分心酸。
魏长嘉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的心情,但比魏长嘉更先反应过来的是她的味蕾和空空如也的胃,神情还是呆楞着的,手里却已经被塞进了一串烤好的炙肉。
“饿坏了吧绥绥,快尝尝这个。”
“不用了阿娘,我不饿......”
崔柔岚径直塞进她的嘴里:“怎么样?”
“对对对,吃这个,阿爹才烤出来的,加了点乌苏蜜汁,嫩滑又香甜。”
差点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的魏长嘉本觉得自己应该食之无味,但奈何阿爹烤出的炙肉实在是唇齿留香。
......
“阿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酒足饭饱过后,魏长嘉终于想起了正事,擦了擦泛油的唇角,满是疑惑。
“自打被设局构陷造反,阿爹便入了这诏狱,原先阿爹也觉得待在这诏狱的日子必定是煎熬得度日如年。“
“没成想御史大夫萧呈亲自走了一趟,他只与我说万事尽可吩咐,不必忧心朝堂前事。”
“然问之缘由却言辞闪烁,故阿爹也并不知晓其背后深意。”
崔柔岚递给她一盏温茶:“那萧大夫与你阿爹不过打过几回照面,此番对你阿爹如此关照,若非陛下旨意,想来便是有人打点。陛下行事谨慎,若欲掩人耳目,应不会露出半分破绽。阿娘思来想去,却不觉身侧有人与这主管诏狱的萧大夫相熟,绥绥,你可知晓?”
-
裴府郊外的宅院。
昏暗的夜就要揭过,初现的天光展开一角。
整个府邸上下弥漫着一股令人难以忽视的低气压,而所有的冰凉冷意与可怖的威压俱然来源于坐于院中央面无表情的郎君。
“清珠。”
被唤名字的娘子跪在他跟前,但却未曾弯了脊梁,她仰起头,一字一句:“回裴郎君,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子去哪儿了。”
“若郎君实在不信奴婢所言,处死奴婢便是。”
“毕竟对如今的您来说,取一个丫鬟的性命,实在如同捏死一只蝼蚁般容易,您何必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奴才身上。”
坐在椅上的郎君不动声色地盯着她,目光睥睨,半晌才出声笑了笑,不知是因气急还是真的发自内心的愉悦:“绥绥的丫鬟,性子倒真与她有几分相像。”
“但清珠,你以为我能令绥绥乖乖待在我身边一次,便不能有第二次么?”
“诏狱,谢府,朱雀门,亦或是魏军驻营。”
他每说一个地点,清珠的心便会跟着狠狠颤动一下。
“清珠,你自小伴在她左右,是最了解她的人,那你此刻便猜猜她现在身在何处?我的人又到了哪一处?”
“裴郎君!”清珠惊慌喊道,裴琅竟然对自家娘子了如指掌到这等田地,更不敢相信曾经温文尔雅的郎君如今变得这般不择手段。
“不必了。”
熟悉的清脆嗓声在耳畔响起之际,裴琅依旧神色不变,重重揉着眉心,只当是往日的骤生幻象心神不宁的老毛病又犯了。
“我就在此处。”
心跳骤然一顿,裴琅不可置信地抬头,只需一眼,他便清晰地辨认出在明亮的烛火之下那道不知在心里描摹过几遍的身影。
裴琅忽然想起,宅邸门前有管家提着灯笼迎着魏家兄妹的那个雪夜。
数万个辗转反侧的深夜,他永远会梦见那个雪夜,不同的是,冷冰冰的大门之后,是永远挂着明媚笑颜的女娘。
万家灯火,也有一盏为他而亮。
此刻他朝思暮想十几年的女娘,一步步朝他走来。
那不再是遥不可及的美梦,而是鲜活的,炽热的,真真切切的魏长嘉。
如若这在梦中,他希望永远不要醒来。
如若此为现实,他希望能永久停留在这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