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弥寒又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短暂的静默中显得格外清晰。

魏长嘉顿了脚步，却没回头，声音如磐石冷硬：“我与谢少卿已经和离，如今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既已没了任何关系，便还请谢少卿自重，今后唤我魏娘子。”

裴琅弯唇一笑，似乎是好心的询问：“今日风大，谢少卿可是听清了？可要裴某再为您重复一遍？”

谢弥寒未曾分过半分眼神于他，只扯了唇角：“不必了。”

“如此甚好，那我与绥绥便进殿上香了，谢少卿自便。”

直到两人走远，仍停留在原地的谢弥寒才嘲弄一笑：“好一个一别两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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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瞧你祈祷的模样那般虔诚，是在求什么？”

“所求为何若说出口便不灵验了。”

裴琅一笑：“我倒是忘了，你从前便说过于今日无甚差别的话。”

魏长嘉没什么好气：“你忘记的又何止于此。”

他稍稍错愕：“什么？”

“很得意吗？我方才选择和你并肩离开。”

“裴琅，我想不明白，我在你眼里究竟算是什么？一块可以被争来抢去的，只供你把玩的物件？”

“我......”

她神情冷漠，恶狠狠道：“别跟着我。”

一出殿门，魏长嘉顿时收了面上怨恨的神情。

她方才刻意找茬去甩开裴琅，便是在主殿中瞧见了行迹鬼祟之人。

这段时日魏长嘉冷静下来，将近来这几桩事串到一处捋了一遍，她原先以为陛下是为了夺取兵权才借此封了魏家，但她如今却觉得陛下将魏家一案搁置，是在等。

等谁按耐不住率先露出破绽。

谢魏利益共存，陛下此番一出戏打压了谢魏，更像是将计就计，扮猪吃老虎。

此番谣言四起，在京都卷起风浪并不小，必然是人为有意为之，而据她观察，这一月裴琅与燕王联系多加紧密，待到民间谣言四起，魏长嘉便知此次精心策划得来得祈雨，燕王一党必有动作。

以这等神佛之事蛊惑民心，想来此次祈雨大典必然还会出点什么新的花样。

故而她今日一直留意着明日主殿和祭台，果不其然，适才便令她瞧见了不同寻常之处。

主殿香火旺盛，炉鼎干净未染尘灰，那和尚却来回在烛台前擦拭，实在是奇怪。

“切记小心谨慎，入夜再检查几遍，明日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郎君放心，小的保准神不知鬼不觉，菩萨显灵都得怀疑......”

“嘴里没个把门的，事以密成的道理还要我教你，说得这般大声是要将这些捅出去？若不是看在你对此处地势娴熟，主子又怎么会找你？”

“是是是，是小的错。”

“记住了，万事小心！”

待到人一走，那人登时吐了口唾沫：“我呸，不过是做狗的奴才，一天到晚摆什么谱呢？”

他咒骂几句，却并未待久，最后扫了一眼确认四周无人也匆匆离去。

巨大的廊柱将魏长嘉的身影藏得严严实实，她若有所思地望着那和尚离去的身影，暗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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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寺今日香客众多，斋饭都来不及供应。

魏长嘉只心不在焉地吃了几口，便以身子不适的借口要回房。

她七拐八拐，努力辨认着白日见着的那和尚的厢房，不料一时脚步匆忙，绊了裙角，冷不丁撞上来人胸膛，身子不平衡就要往后仰去，幸而来人稳当接住了她。

她疼得捂住发酸的鼻子，抬头望去：“多谢......”

魏长嘉愣住，一时喊出了声：“谢弥寒.....”

“魏娘子还要这样抱着多久？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娘子自重。”

他这般冷硬的口气倒是令魏长嘉梦回几年前与谢弥寒还是水火不容的对头之际，那时谢弥寒便是这般对她毫不留情。

魏长嘉回过神来，登时收了手，嘟囔了几句：“谁稀罕似的，我早就摸腻了。”

声音含含糊糊，谢弥寒只听见前半句话：“那便请魏娘子走路看路，如今也非孩童年纪了，莽撞行事早失了借口。”

如花似玉的年纪谢弥寒说她老？还是熟悉的人掐得着七寸，不过一句话，魏长嘉登时被激得恼火。

深吸了口气，魏长嘉默念断不能误了正事，只丢下一句便要绕过他往前走：“我才没功夫跟你吵。”

谢弥寒愣住，像是来不及抓住什么似的，他再次按耐不住开口叫住了人。

“魏长嘉。”

他顿了顿，开口竟是哀怨，无力而又苦涩：“我当真没见过像你这么狠心的人。”

魏长嘉脚步一顿，袖下的手攥得紧紧的，仍嘴硬道：“那你今天不就见着了。”

“我魏长嘉一直都是这么个绝情的人，都怪我先前伪装得太好，令您看错眼了。我这般说，谢少卿可满意了？”

话音刚落，魏长嘉便不再犹豫地迈步离去。

她匆匆赶至那和尚所在的院落，正巧赶上白日见到的另一人正与他嘱咐些什么。

“把这个一并带去。”

“这是什么？”

“废什么话，一并带去便是。”

“是，可还是像之前那样？”

“嗯，明日一旦情况有异......一把火都烧干净......被人抓住马脚，你就是死路一条。”

树叶干得发脆，他忽然顿住脚步，耳尖微动：“看着点尾巴，莫要被人察觉。”

那和尚登时反应过来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不动声色地搭起戏，却是朝魏长嘉的方向慢慢挪动脚步。

不好，被发现了。魏长嘉环顾一周，思索着自己全身而退的方向。

可她所在之处正对面的只有一汪湖泊，眼听着脚步声愈来愈近，魏长嘉几乎能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也罢，破罐子破摔了。

两人各自绕到石头后面，正准备抓个现行，却发现眼前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奇怪，人呢？”

“莫不是郎君看错了吧，我这一路上过来也不觉得身后有人。”

那人抬眼看向湖水，他忽然轻轻一笑，带上几分残忍意味：“有没有人，再等上片刻便就知道了。”

“走水了，前殿走水了！快来人呀，快来救火！”

听见声音的二人神色骤然一变，纵然有所怀疑还是往前厅赶去。

“可以出来了。”

半晌没听见任何应答，湖泊平静掀起一阵阵寻常的波澜，谢弥寒心下一紧，登时意识到些什么，巨大的恐慌感席卷而来，推使他即刻便跃入湖中。

可惜他在湖水中四处寻觅，也断也没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莫不是已经沉到湖底？浑身的血液顿时冰凉，他正欲往湖底探去。

“谢弥寒！谢弥寒！”

一声比一声急切的呼唤声隐约传来，他迫切地浮出水面，在瞧见那张面露担忧的脸庞后，才总算松了口气。

魏长嘉趴在岸上，着急地朝他招着手：“我在这儿！”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身躯，瞧着实在有些狼狈。

在看见谢弥寒满身水气，面色铁青地朝自己一步步走来之时，她骤然咽了咽口水，此时此刻竟油然而生一股拔腿就跑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