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抱抱你。”还挺理直气壮。
兴许是起身时用力过猛,这会儿杨酲觉得太阳穴一阵刺痛,而痛处又在下一秒有了诡异的按压感。
“你……”杨酲无语极了。
按压感顿时消失,秦浥像是做了什么天大错事,连声音也变得慌乱:“……你不舒服,是不是病还没有完全好?”
从快到家到现在,杨酲一直觉得头晕,还伴着一些食欲不振的感觉,尤其是和穆林说完话之后,他现在不止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
“你让我安安静静睡觉我就会很舒服。”杨酲不耐烦地说,“以后不要抱我。”
秦浥的声音消失了,此时杨酲觉得房间安静极了。明明是他自己要求的,此时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再次躺在床上,关灯闭上眼睛,眼角却滑落一行眼泪。
泪水就要落在被子上,却被什么东西及时抿去了。
“对不起。”杨酲突然开口,他在为刚刚的态度道歉,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
随便吧。杨酲这样想,却觉得更难受了。心口像是憋着一口气。
睡意昏昏沉沉地袭来,黑暗依旧重压上身,却没有了刚刚窒息的感觉,杨酲看到了一片空旷的黑色。
梦里,杨酲回到了那个雨夜。
“哥,你是不是发烧了?”
一双温热的手抚上他的额头,他不用想也知道这双手是谁的,但在梦里,他还是不受控制地转了头,与那双明媚的眼睛对视。他喜欢那双眼睛,从第一次见就喜欢上了,但他谁也没有说。
教室窗外淅淅沥沥下着雨,晚自习下课前一分钟班主任特地来班里一趟,通知走读生早点回去,雨就要下大了。
“走,我们快回家,这个点小区的门诊还不关门。”秦浥握住他的手腕,语气毋庸置疑。
“你今天不是约了竞赛老师加训?”
“不重要,我们先回家。”
“好不容易才约上的,你快去吧。”杨酲轻推了一下秦浥,“现在温度应该不是很高,我自己可以回去。你要是不去我就不回家了,就坐在这里。”
……不,我要和秦浥一起回去!现在就要回去!
梦外的杨酲挣扎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秦浥只好转头求助同班同学:“既白,你能帮我照看一下我哥吗?他不太舒服,麻烦带他去一下咱们小区门口的门诊,让他输上液就行,我这边结束就赶紧回去。”
“我都多大人了……”杨酲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这样的提议。
郑既白,二人的同班同学,这学期刚转来的学生。听说之前在京城上学,这次来是家人工作调动的原因,不过他还在京城高考,来这儿纯属体验生活。来到这个城市,郑既白恰好住在杨家所在的小区,而在班里他第一个认识的同学就是秦浥,算是比较有缘分了。
杨酲听见郑既白说:“嗯,我们走了。”
他想要拒绝,但什么都做不了,如提线木偶般看郑既白和自己离开,喉咙里的声响徒劳地淹没在空气里。
像冰川轰然崩塌,杨酲无力地在心中哭泣。他多想放肆痛哭一场啊。
现实里,郑既白一路无言。但在梦里,他们刚走两步,身边的同学三三两两结伴而去,郑既白突然开了口,却没有看向杨酲,“你好像有什么话要说?”
杨酲当然说不了任何话。
这个“郑既白”停下脚步,“转头,趁现在你还能看到他。”
突然间杨酲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再是软绵无力,他似乎拿到了这幅躯体的主导权,可以随意支配任何一个器官。杨酲立刻转头,他看到秦浥的背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那人离开了,和人聊天时的笑声却留在了走廊里。
“秦浥!秦浥!”杨酲大声呼喊,企图叫住那个就要离开的人,他伸手想要抓住秦浥,手腕却被人抢先拽了回来。
“你做什么?!”杨酲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着“郑既白”。
“你碰不得,他听不到。你救不了他。”说这话时,杨酲看到“郑既白”的眼睛晦暗不清,只是一瞬间,他的第六感认定这个人不是郑既白,但他也说不出对方究竟是谁。
正如这人所说,秦浥自顾自地向前走,转身就要消失在楼梯拐角,没有回头。杨酲不信邪,甩开手腕上的手,拼尽全力去拉开楼梯间的门,就在快要抓到秦浥时,手指猛然传来一阵灼烧感!这股灼烧之意从指尖直达心脏!
“呃啊!”紧接着,巨大的冲击击退杨酲,他退到走廊里,应声倒地。
一瞬间,走廊里方才还在嬉戏的同学全都停止动作了,放学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时间似乎被按下了停止键。
只有“郑既白”,他朝受伤的杨酲走来,朝地上的人伸出手。
杨酲抬头,那一刻他终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
窗外是浓郁的墨黑色,树影婆娑,却再也听不到任何风声雨声。
多么静谧的夜啊。
缓缓醒来,杨酲看了一眼时间,01:15。明明只做了一个梦,还是片段,竟然睡了这么长时间吗?但他没仔细去想,起身开门,客厅坐着的人不见了,兴许是离开了,也或许是睡觉去了。
杨酲轻声开口,“秦浥,我做梦了。”
期望的那个声音没有响起。看来他是去忙他说的“那件事情”去了。
杨酲给自己倒了一杯矿泉水,缓缓走至主卧前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他轻轻打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看来母亲真的离开了。
明明只是在这里待三天,却连主卧的门也不愿意进。看来她是真的痛恨这里啊。
他回到卧室,靠在窗边看楼下。公园里刚刚装上了灯,此时看去荧光点点。
杨酲从来都不喜欢那个公园,从前是因为每到夏季那里就会有很多昆虫,他讨厌虫子,而冬季那里又显得异常荒凉。没有人会喜欢那个地方的,除了偶尔喜欢抄近道上学的学生。
他将窗帘拉好,使之不会泄露一点点外界的光。
“秦浥,对不起。”
杨酲自认性格差劲。从前,秦浥纵容他、护着他、处处爱他,而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对不起”,或者“我爱你”。在这个家里,唯一会容忍他的臭脾气的人已经死了。他的心也随之死去了。
很多话从前没有来得及说,现在想说时却再也没有人留在原地等候了。
在杨酲身后的书桌上,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沙漏忽然闪烁起微弱的蓝色光芒,直到最下面那层灰沙消失,光芒也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