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酲很熟悉梦里“郑既白”的那双眼睛,那是一片像沾了水一样的灰绿色。他只见过一个人有这双眼睛,那个人是他隔壁班的同学,叫萧余汶,曾经他和萧余汶同时被选为优秀学生代表去给学校拍宣传照。
杨酲知道有些少数民族会有其他颜色的眼瞳,他就觉得萧余汶或许就是少数民族。但偶然一次机会他从其他同学口中得知,萧余汶的父母都是本地人,家庭环境也一般,因而对方刚生下来时因为这双眼睛吃了不少苦头,差点就被爸妈丢掉了。
他被称为,所谓“怪胎”。
传闻萧余汶两岁时被丢过一次,但他自己爬了回去,在家楼下就那么坐着,不哭也不闹,最后是出门的邻居敲开了萧家的门,把孩子送了回去。
因此杨酲对绿色眼睛印象很深,也确定了梦里的那个人不是现实里本应出现的郑既白,而是凭空出现的萧余汶。
时间慢慢推移到返校的时间,可穆林始终都没有出现。她这三天里,也许再也不会出现了,但关于秦浥的案子,她请的律师刘启明倒是频频联系杨酲。
“我了解到现在案件还在推进中,嫌疑人大概率是学校的人,你这些日子多注意安全,这是我的电话,有发现随时致电联系。”刘启明道。
律师这么说,那就是快要抓到嫌疑人的意思了。但在恶人落网前,杨酲想先一步抓到对方,因为他需要一个真相。
杨酲接过律师的名片,默默将它放进笔袋里。
返校第一时间,他出现在隔壁班后门处,搜寻着梦境里那双绿色眼睛的主人。
“你们班萧余汶在吗?”杨酲搜寻无果,于是拉住一个从门内走出来的同学问。
“他?好像还没……”
同学的话还没说完,他的声音蓦然被打断了。
“杨酲。”萧余汶的声音响在杨酲身后。
一片绿海撞入杨酲的眼眸。后者的瞳孔微微一怔。
……
你相信神明吗?
你幻想过时间尽头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吗?
你认为离开的人真的离开了吗?
生命的源头在何方?
我们又将何去何从?
……
教学楼的天台平时不会打开,萧余汶不知道从哪儿偷到了天台钥匙,带着杨酲找到了这个隐秘的角落。
“萧余汶,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关于秦浥,”杨酲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是谁杀了他?”
“为什么觉得我会知道这个?”
“因为梦。”如果换作旁人肯定会将昨晚的梦当做巧合,但杨酲不会,尽管他是无神论者,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他也认为所有发生或将要发生的事都有其缘由,一切并非空穴来风,“我昨晚梦到最后一次见到秦浥的场景,那个梦里出现了本不该出现的你。”
“我透过郑既白的身影看到了你。”
萧余汶没说话,他站在天台围栏前往楼下看了一会儿,又抬头望向对面的楼顶。杨酲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还是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杨酲,秦浥是你很重要的人吗?”
闻声,杨酲愣了一下,“你这问题问的很没道理。”
萧余汶似乎也反应过来这问题问得很白痴,他笑了一下,道:“很重要的人离开了,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救他吗?”
“当然。”杨酲没有犹豫。
“那如果需要你救他千次万次,每次相救都伴随着生离死别,而这样的日子甚至看不到尽头呢?你还愿意吗?”
“愿意,”杨酲还是没有犹豫,不过这次他转头看向了萧余汶,“无论前面的路有多难,无论需要重复多少个轮回,我都会去救他,因为我知道路的对面是他,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长久地看到他。为了这个目的,我愿意淌千万次火海。”
“我知道了。”萧余汶道,“那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愿意以己之命,换其永生吗?”
杨酲愣了一下,陷入沉默。
就当萧余汶以为这个问题太刁钻时,杨酲忽然开了口:“不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杨酲道,“如果他死了,要用我的命换他的命,我是不会同意的。”
“……但我会和他一起死。”杨酲再度开口,“一个人被留下是件很痛苦的事,何况是永生?”
“那如果你要等一个很重要的人,三年、五年、十年……但他一直没有出现,你还会等下去吗?”
“会的。既然是很重要的人,那么一定是值得我等下去的。”
“如果你等了他许多个轮回可始终没有等到一次相遇,你还会等下去吗?”
“……”杨酲觉得萧余汶有点神经,但还是认真回答道,“会的。如果是秦浥的话,我会一直等下去的,一直等他到时间尽头。”
萧余汶愣了一下,转瞬便笑得很开心了,“看来你和我很像。”
掰扯了半天杨酲也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反而陪着这个神经病犯了会儿神经,他有些不耐烦了,指甲一直在手心里刮来刮去。
“杨酲,回去吧。”萧余汶的声音有些飘忽,好像游荡在杨酲的耳畔,“有些人走了便是走了,世界上也没有那么多‘如果’,有些事就算知道了真相你也无法改变什么。”
“但总要知道真相了才能说这句话!”杨酲道,“你什么都知道,却一直拖延时间,为什么?”
“因为这与我无关。”萧余汶道。
“好……很好!”杨酲声音逐渐大了起来,他不想再和这个奇怪的人浪费时间,转头就要离开天台。
就当杨酲推开天台的门时,身后声音忽然响起,“杨酲!虽然不能告诉你所有,但请你多留意身边的人。”
“什么……?”杨酲想要转身去看,却忽然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身体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
“杨酲,杨酲!”一阵声音响起。
杨酲从混沌中醒来,他睁眼开着眼前的光景,此刻他正在自习课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自己竟然睡着了。
刚刚那些场景都是梦里的?他怎么又做梦了?
喊他的是前桌同学,对方继续道:“哎,你最近怎么这么能睡?化学老师说下课前来检查练习题的完成情况,你写完没有?借我抄一下?”
“嗯。”杨酲随手一掏,将化学练习册递给前桌。
我刚刚不是在天台吗?杨酲心想。此时他觉得头有点晕,是因为昨天没休息好吗?刚刚发生的真的只是一场梦吗?
梦里的萧余汶让他多留意身边的人,难道杀害秦浥的是他们身边的同学?
“杨酲。”是熟悉的声音。
杨酲的眉眼忽然舒展,原本阴霾般的眼眸拨开云雾,闪过一道难以捕捉的光。
“秦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秦浥的声音总让杨酲有一种安心的感觉,总让他觉得明天一定是个晴天,一切都充满希望。
“不问问我做了什么吗?”
“不用问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杨酲道,“好事的话早就告诉我了。”
“嗯……某种意义上讲,是好事。”秦浥的声音上扬,像是做了一件不得了的大事。
话音刚落,前桌同学又扭过身敲了敲杨酲的桌面。
“哎杨酲,你这儿怎么夹着一封信?还没拆过的,也没写名字。”
“信?”这年头写信的人可以说已经没有了,杨酲也没有与人写信的习惯,他接过信件,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杨酲!”秦浥的声音蓦然响起,“来路不明的信件最好还是不要打开。”
秦浥的紧张是下意识的,杨酲感受到了,但他还是说:“一封信而已,能有什么?”
这封信边缘齐整,火漆清晰,印的图案看上去似乎是一群相连的星星,还是七颗。
“北斗七星?”杨酲下意识心想。
他看到这串北斗七星的第一颗被圈了起来。
“北斗七星的第一颗星星是什么?”杨酲问。
“天枢。”秦浥答得很快,“也叫‘贪狼’,它是北斗七星的指针,象征权力、财富,还有无止尽的欲望和野心。”
杨酲的手停了一下。
“杨酲,别打开。”秦浥愠声阻止。
“不打开怎么知道有没有危险?”杨酲轻笑片刻,毅然打开信封。
信封里陡然掉出一张照片,照片漆黑无比,只能隐约看清中间坐着一个人,他的头顶套着黑色塑料袋。无论这张照片多么模糊杨酲都能一眼认出这就是那个雨夜的场景,而坐着的人正是秦浥!只见照片上被人用红色马赛克狠狠打上了叉号,右上角画着一个哭着的表情。
杨酲的手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他仿佛看到了恶鬼缠身的场景,手中的照片陡然落地!
思绪再次回到那个雨夜。那一刻,万事万物都被蒙上了灰色,一切都在背道而驰,雨水也变成罪恶的帮凶。
“杨酲,回神!”秦浥的声音唤醒深陷回忆的杨酲。
“我没事。”杨酲定住神色,从地上捡起照片,发现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LOVE&YOU”。
他感到背后有一阵恶寒。
杨酲眼睛微眯,“这什么意思?恐吓么?”
“总之一定不是好东西。”秦浥道。
杨酲将信件放进桌兜里,决定下课后告诉刘律。
他总觉得心里惴惴不安,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下课前几分钟,陈谨站了起来,将同学们的练习册收齐。收齐后,他没有选择直接出门送作业,而是转了脚步方向,走到杨酲身边。
“化学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哦、好。”杨酲抬头,正对上那双眼镜后的眼睛,晦暗不清,捉摸不透。
化学老师找杨酲无非就是交代一些不久后竞赛的事情。杨酲虽不是化学课代表,但化学成绩每次都是第一,在年级里也是数一数二。这次竞赛他们班有一个名额,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杨酲了,如果考得好对高考很有帮助,如果在省里排上名次,还可能拿到保送机会。
等到谈话结束,杨酲回到教室坐下,就要拿起笔写点什么时,秦浥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动作。
“杨酲,别用那支笔。”
“什么?”杨酲低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只他平日惯用的黑笔笔杆处插了一根短小的银针。
虽然针头并不粗,长度也没有那么长,但要是硬生生戳进皮肉里难免不会痛上一会儿。
杨酲觉得后脊发凉。是有人的恶作剧,还是……
“哎,李东,刚刚有人来我位置上吗?”杨酲拍了拍前桌,问。
李东扭过身,“你走后吗?除了课代表没见有人过来啊,课代表好像是来发上次作业的。”
课代表……杨酲的脑海里浮现出陈谨那个奇怪的眼神。
“秦浥,陈谨他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早就有些奇怪了。”秦浥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有些危险,你离他远一些。”
杨酲没说话,下意识地拿出抽屉里的信封。
果然……
他打开信封,发现里面多了些东西,那是一包薄荷糖。
杨酲的眼眸蓦然放大。
空气里一直默默观察的秦浥同样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