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我是想问你怎么没穿冲锋衣?天真的很冷啊。”杨酲觉得自己简直没话找话,没天聊硬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现在只希望秦浥快点出来。
但秦浥似乎还被堵在楼道里。
“冲锋衣不小心划烂了个口子,很大,不方便穿。”陈谨平静地陈述事实。
“哦、行,”杨酲尴尬地笑了一下,他看到陈谨手上起了冻疮,心中忽然一紧,再次脱口而出,“你吃烤红薯吗?”
陈谨看着他,幽深的眸子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对谁都这么善良吗?”
他声音有些低沉,杨酲没听清:“什么……?”
见对方不说话,杨酲便上前几步,将烤红薯递给对方,接着说:“我买多了,吃不完的,你要不要来一个?”陈谨的目光有些让人不适,但杨酲依旧硬着头皮道,“我就喜欢吃这样甜滋滋的东西。”
陈谨一直不说话。原以为他可能就要拒绝了吧,也是,毕竟和对方不太熟,只是偶尔一起上学校化学培优课时会被分配成同桌,但即便是同桌也没怎么交流过。
谁料就当杨酲尴尬地快要收回手时,陈谨点了点头,“好。”
他从杨酲手中接过烤红薯,放在资料书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酲心道这人可真没礼貌,给他东西连句谢谢也不说。后来转头一想明明方才是自己撞到了他,给个烤红薯就当道歉了吧。
“哥!我在这儿!”熟悉的声音响起。
“等你好久,这么堵的吗?”杨酲把手里仅剩的红薯递给秦浥,问。
“是啊,经历一次就能铭记三年。下回考试祝愿我们都在顶楼考试。”
“在就在,下次我带你找快速通道。”
“还是算了,你带着我,咱俩最后都得挨饿。”
秦浥接过烤红薯正准备咬一口,嘴忽然停了下来,“你的呢?”
“忘买了。”杨酲挠了挠脸,他再看向红薯摊,发现那里已经排了好些人,心下无奈。
趁现在校门口没人注意他俩,秦浥飞速凑上去悄悄亲了一口杨酲的脸颊,然后舔了舔嘴唇,“那哥哥,咱俩吃一个,好不好?”
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一个手里拿着刚烤好的糖人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盯了他们很久才转身离去。
他花光身上一天的积蓄,买回了一个自认为最好看的糖人。
糖人掉在雪地里,遂又被风雪掩盖。
当下。
空气越来越热了。杨酲的额头有些冒汗,他甚至似乎闻到了什么东西烤焦了的味道。
不对劲……
不对!
杨酲瞄到门外,那里有火光!
正当他盯着门外时,一把锋利的刀抵上了脖颈,刺痛感随即冲上大脑皮层!
“你做什么!”杨酲惊呼。
陈谨的话如同一道惊雷:“杨酲,我爱着你。”
像地底幽灵低语,像地狱亡魂沉吟,像黑夜里吐舌的毒蛇,恐惧顿时让杨酲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正要动弹,却被陈谨摁到了一把椅子上。杨酲这才发现陈谨原来有这么高,对方的目光里像是燃着一团火。
“别挣扎了!在你进来前我就在走廊的地毯上洒满了酒精,在每个教室的画板上涂满了油,同时也点燃了这层楼里的可燃物,只要再烧一会儿就能到这里。而这里存放着整栋楼里最多的画作,只要我想,这里就是火海,就是你我殊途同归的见证!”陈谨大笑,“所有人都要离开我,如今你也要走吗!我不允许……我不允许!杨酲……我不允许……”
他的笑声渐渐呜咽,转为撕裂的哭音,“你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可为什么你愿意向秦浥伸出手而不愿意对我!明明最初我和他一样一无所有,我们都是阴沟里的老鼠!凭什么有人带他爬出去,凭什么那个爬出去的人不是我?!为什么命运总是偏袒他?我已经做的够多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你告诉我为什么?!”
陈谨将长此以往积累的怨气全部发泄到杨酲身上,发泄给曾经对他好过的人身上。人生在世,我们是否也总是如此对亲近的人、对那些对自己好的人为所欲为,因为我们被他们所善待,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杨酲冷汗直冒,但此刻他只能冷静地安抚对方,“我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我知道的,你先放开我好不好?然后告诉我你现在想说什么,想要什么,我就在这里。”
“好啊……”
陈谨默然,他额前的头发长到快遮盖住眼睛,接着他伸出手将其拨开,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他的手在空中游走,遂而抚上杨酲的眉毛、眼睛、鼻梁,以及双唇,持续下滑,直到喉结处停下。
下一刻他忽然掐住杨酲的脖子拼命将其往地上摁,椅子顿时摔在地上,“砰”地一声杨酲后背着地!
杨酲倒吸一口冷气,他不知道椅子是否松动,但觉得自己全身上下的经络骨骼应该都松懈了下来,他的肋骨被重击,身体动弹不得,呼吸也越发勉强!
他挣扎着,一面掰扯脖子上的手掌,一面想要去踹陈谨!然而现在他连人带椅子摔在地上,双腿却又被陈谨单腿压在下面!
“杨酲,你现在说那些是不是太晚了?”
杨酲不明白,陈谨哪里来的这么大劲!在瞳孔失焦前,他不住地朝门口看去,似乎在等什么人的到来。直到陈谨将他的下巴转过来,在光滑的脸颊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你在看什么?看外面的火吗?别着急,它马上就会烧过来,到时候我们一起下地狱。”
青筋暴起,面色逐渐通红起来!杨酲觉得自己太痛了,如果可以好想就这么长眠以免去所有苦楚。
“杨酲,在你三点钟的方向有一把刀!”秦浥急切的声音回荡在杨酲耳畔。
杨酲努力睁开双眼去看,那似乎是陈谨掐着他时掉落的美工刀。
此刻陈谨俯身趴在杨酲身上,他的鼻息轻轻扫过身下人的耳垂,像准备进食的巨蟒正在欣赏自己的猎物。趁此时机,杨酲伸手够到刀柄,下一刻毫不犹豫地刺向陈谨的大腿!
“呃……”
陈谨吃痛松手,杨酲顺势一个侧身翻滚到旁边,他飞速起身站定,却看到走廊里的火势越来越大,浓烟已从门缝和窗缝涌入B03。因为方才的打斗他下意识大口呼吸,却因吸入浓烟而剧烈咳嗽起来,额头上的汗滴顺着脸颊往下流,身体愈发闷热和沉重。
陈谨只是看了一眼自己汩汩流血的大腿,遂将脸上的痛苦收起来,嘴唇微微勾起,正当杨酲还在愣神时,刹那间陈谨猛然拔出了那把刀!
杨酲眼睁睁看着那只受伤的蟒蛇再度向自己爬来。
如果没有火焰“滋滋”燃烧的响声,艺术楼本该像座沉默的墓碑。黑暗中点点光斑扫过石膏像群,杨酲突然听见细微的“滴答”声。
维纳斯像正在渗出血珠,却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陈谨的影子越来越大了,他仿佛要变成一头野兽,映射在B03的窗帘上。
……是又出现幻觉了吗?
窗外,电闪雷鸣,倾盆大雨,似乎就连老天都想要掩盖此刻的罪行。
陈谨停下,左手捂住眼睛片刻,再次挪开手时他的瞳孔在闪电中裂成双色,左眼猩红如熔岩,右眼蒙着层沥青般的黑雾。反握的美工刀折射着诡异紫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链般的东西缠绕在刀柄上。看着那条手链上的挂坠,杨酲微怔,那是他曾经无聊时用秦浥的铭牌做的一条校牌链,可刚做好准备送给秦浥时东西就不见了,为此他还找了好久。
再看向陈谨,他这才意识到刚刚那些都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发生!
“陈谨,你身上那是什么?!”
陈谨的声带发出金属刮擦般的重音,“看来你意识到了,不过已经晚了。这具身体里……可不止我一个,‘它’就在我们背后看着呢。”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了,秦悒的灵魂在窗帘上投下残影,而残影逐渐实体化,“它”同样也是,巨蟒的身形逐渐浮现。
陈谨的校服领口撕裂处露出锁骨,皮肤下青筋凸起如地图上弯曲的线,随野兽低语蠕动。杨酲一步步后退却撞翻调色盘,钴蓝与赭石泼溅在身后的落地窗上,诡异地拼出“LOVE&YOU”的字样。
杨酲趴在落地窗前朝楼下大声呼叫,而楼下巡查的保安却像是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般转身离开。火势蔓延,浓烟滚滚,惊呼不断,而过路的人却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般无视这里,只是加快脚步想要赶快回家避雨。那一刻杨酲有一个大胆的猜测,他们此时身处的B03已不再是从前寻常的教室,而是已经变成了一个孤立空间,脱离整个人间!
再下一秒,一个活生生的“人”从窗帘里一跃而出!是秦浥!
秦浥来不及多说一个字,他捡起地上的洗笔水桶,将水猛地泼向窗帘。窗帘上仍在汇聚的残影巨蟒剧烈抖动起来!“它”像是被刺痛了一般,发疯地低吼!
“既然‘它’能放火,那就用水来制服‘它’!”秦浥大喊。
看到这一幕,陈谨恶狠狠地盯着二人,手里掏出打火机并将其丢在身边未完成的画作上,空气里顿时混着松节油的刺鼻味,围绕B03一圈的画板全部燃烧起来,火焰吞噬绚烂的色彩,也同样吞噬着陈谨自己!可他似乎感受不到疼痛,只是狂笑着目睹这一切。
“既然要死,那便一起去死吧。”
火势就要触及杨酲肌肤,命悬一线之际秦浥向他冲来,杨酲瞳仁放大,二人一起撞在落地窗上!霎时间玻璃碎裂,而秦浥将他又向怀里摁了摁,紧紧护着他不被玻璃碎片扎到,他们从高空跌落,重重摔落在地!
但出乎意料的,杨酲没有任何疼痛和震感。
他知道,有人在身下护着他。
杨酲慢慢觉得眼皮重了起来,就好像有人给他下了大剂量安眠药,而当下正是药效显现时。
他问:“为什么这么用力护着我?你不会感到痛吗?”
身下的人只是很用力地拢了拢,嘴唇贴在杨酲的额头上,像是在亲吻,在用力留住此刻的温存,“已经死了的人,又怎么会痛?”
杨酲愈发昏沉了。就好像一切都是梦。
“秦浥,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真的是我们看到的那样吗?”陷入昏迷前,他问。
在杨酲不知道的时候,秦浥坐起来,他是魂灵,看起来身上没有伤痕,只是身体的色彩有些淡了。他变得更透明了。
“下来了?”一个声音响起。是萧余汶。
秦浥扶着杨酲站起来,“多谢。”
萧余汶摆了摆手,“你们俩还真有意思,都来找我帮忙。不过你为了救他不惜幻化实体,你要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你会受很多惩罚。”
秦浥没说话,他私下找过萧余汶,因为他知道今夜会发生不好的事,怕伤到杨酲,自己的魂灵状态太虚弱,只好找萧来搭把手帮他化作实体。
至于杨酲,他是什么时候找萧余汶帮忙的?难道是刚刚他上楼前的那几句交流吗?
萧余汶盯着秦浥的眼睛,看上去就像在证实对方的猜测。
“他找我帮忙,我当然要做一些人类该做的事,比如报警。你们在楼上时艺术楼B03和外界空间分割,火灾是虚构的,窗帘上除你以外的影子也是虚构的,那是怨灵附在陈谨身上作怪的结果。你们所感受到的痛苦都是大脑下意识的举动,最后被怨灵放大强加的结果。刚刚的时间也是假的,实际上才过十分钟,警察马上就到了,他们自会来审判陈谨。”萧余汶道,他指了指头顶的监控,“监控画面处理过了,会显示出只有陈谨单方面攻击杨酲,最后杨酲被推下来摔进草坪里的画面。”
秦浥眼睛微眯,他明白萧余汶的意思了,是有怨灵俯身在陈谨身上,借着他的怨气在为非作歹,“那怨灵呢?”
“我暂时控制住他,也已经通知过了,会有专人去收尾。至于陈谨本人,他现在应该在B03昏迷中,不过人还好好的,他的记忆我也稍作了修改,把怨灵的部分都抹去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可以做到这些?”
在找萧余汶之前,他就对这人的身份存疑,但对方不说,自己又着急寻求帮助,询问便暂时搁置了。
萧余汶倒是很坦荡,“和你差不多,只是这个世界的人承认我的存在,认为你已经死了。这个世界于我而言不过是千万年时间长河里微不足道的一个节点。因为我是来找人的,只是顺便救一下你们。”
二人相持片刻,终于秦浥低下头道了句谢,却看到杨酲额头上有碰撞导致的伤痕,“他这伤是哪儿来的?我明明护得很好……我哥什么时候会醒?”
“那伤是我额外加的,如果头上没有一丁点伤那也太假了,”萧余汶依旧平静,他的目光很疏离,就像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俯瞰世间众生,“至于醒来,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他只是累了。”
校园外,警笛突响。
“我该走了。”萧余汶看了校门外一眼,遂朝背对着校门的方向走去。
但只是走了几步,他又转过身似乎想起什么,平静地对秦浥说,“你还不打算走吗?”
秦浥这才忽然意识到,相似的问题,他问了两个不同的人。